话,没有人点火把。
整个津渡上唯一的亮光是天上的一弯残月,月光惨澹地洒在湖面上,把水波染成碎银色。
许德勛站在中军楼船的船头上。
这艘楼船是他经营岳州舟师时亲自督造的。
三桅大艚,船身长十二丈,宽三丈半,吃水八尺余。
满载可容甲士三百。
船舷两侧各列八具拍竿,船首装有铁撞角。
此刻,楼船上已经挤了两百余人。都是许德勛的嫡系。
李琼的人马分布在楼船周围的十几艘蒙冲斗舰上。
李琼站在其中一艘船的鷁首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高郁也在。
他裹著一件旧袍子,缩在楼船船舱的角落里,怀里揣著最后一卷楚国的枢要簿册。
这些簿册已经没什么用了,但他还是带著。
万一到了淮南,这些东西或许能当个进身之阶。
津渡上的登舟已经接近尾声。
许德勛的嫡系、李琼的部属,加上各自的家眷亲隨,总共约莫四千余人,分乘六十多艘船只。
许德勛事先与李琼约定了密號。
楼船桅杆上掛了三盏罩著青纱的灯笼,烛光幽微,在夜色中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嫡繫船只的艄公都提前接到了密諭。
灯笼一灭,便跟隨楼船变更水路,不必多问。
津渡的另一头,秦彦暉率领著千七八百蔡州老卒,在城西的坊区里布下了阻击阵地。
他们的任务是:等到主力全部登舟之后,拖住寧国军至少一个时辰,为船队爭取出港的时间。
秦彦暉没有登舟。
他站在津渡的陆地一侧,看著那些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装满了人。
他的目光落在楼船上。许德勛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老许。”
秦彦暉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著城內的方向。
他的身后是千七八百蔡州兵。
这些人,是他从蔡州带出来的老班底。
从蔡州到湖南,从湖南到巴陵。
一路杀过来,一路活下来。活到现在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著十几条人命。
他们不怕死。
秦彦暉看了看天色。
残月西斜,寅时將至。
“差不多了。”
他喃喃道。
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跑过来,低声稟报:“將军,船队已经解缆了。”
秦彦暉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津渡上,船只正缓缓驶离港口。
棹声低沉而有节奏,像是一群潜行的水鬼在暗夜中划水。
楼船率先驶出了港口的石栏,船头犁开水面,身后拖出一道窄窄的浪花。
帆升起来了。
月光打在帆面上,映出一片银白。
船队出港的方向,是西南。
西南。
洞庭湖。
益阳。
邵州。
秦彦暉注视著那面银白的帆,一直到它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来。
“布阵。”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列阵,横刀出鞘。
长矛前指。在黑暗中,只听得到甲叶碰撞的细响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等待著寧国军的到来。
船队在洞庭湖上行了约莫十余里。
夜色浓稠如墨,又起了一阵南风,湖面上浪涛拍打船舷,声响极大,前船与后船之间隔了一两百步便看不清彼此的轮廓。
许德勛立在船头,两只眼睛死死钉在楼船桅杆上那三盏青纱灯笼上。
灯笼的烛光幽暗得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可他知道,身后几十条嫡系战船的艄公,此刻都在死死盯著这三盏灯。
时辰到了。
“灭灯。”
亲兵依令將桅杆上的三盏青纱灯笼逐一掐灭。
灯灭的瞬间,楼船的艄公同时將舵柄大幅右转。
巨大的三桅大艚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头从朝西南缓缓转向了东北。
荆江口。
李琼的船紧隨其后,同时转向。
嫡繫船只的艄公接到密諭已久,一见灯灭便心领神会,纷纷跟隨楼船变更水路。
后面的船陆续跟上。
可是,还有十几艘船没有转。
那些船上载著的,是秦彦暉的部属家眷,以及一些在登舟时裹挟上来的溃卒。
他们的艄公没有接到过许德勛的密諭,也根本不知道青纱灯笼的含义。
南风正劲,浪涛拍打船舷的声响盖住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夜色浓重,前面的船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只能凭著余势和方才的水路,继续朝西南方向驶去。
船队在黑暗中一分为二。
一半朝东北。
一半朝西南。
渐行渐远。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