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时阳光便轻轻退至墙角，把天地间大半余地留给流转秋风，像一位知趣内敛的来客，从不抢占风光。
继之已然能独自在竹椅上坐片刻，双手撑住椅面稳住身子，小脑袋左右摇晃，眼中盛满对世间万物的好奇。
貂蝉陪坐一旁，时而低声念几句诗文，时而只静静陪着他共看天际流云。
马超总爱凑上前，手里捏著秋叶或是细草茎，递到继之眼前轻轻晃动。
孩童伸出小手奋力去抓，抓空了便发出软糯啊啊的声响，好似正同这鲜活世界细细商量。
深秋时节，刘辩做出一桩朝野皆意外的决断：颁下诏令，十月御驾亲临太学。
近些年天子赴太学讲学观礼本就罕见，旨意一出，文武百官即刻着手筹备一应事宜。
刘辩邀刘谌陪同同行，刘谌应允。
那日拂晓，刘谌至宫门等候，朝阳初升，殿宇琉璃瓦被镀上一层温润金辉。
蔡邕早已带领全体太学学子列队于校门两侧静候。
刘辩銮驾行至街口，队列间泛起一阵细碎骚动。
少年天子于校门前下车，一身规整玄色朝服，冕旒垂落，遮去大半面容。
他步履沉稳，速度虽不及成年之人，脊背却自有少年人独有的挺拔风骨。
蔡邕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等恭迎陛下。”
刘辩抬手虚扶：“蔡公不必多礼。”
由蔡邕引路，刘辩沿回廊缓步游览，先后观览讲堂、藏书库、学子居所，又驻足庭院中那株相传两百余年的古柏之下。
他发问细致周全：学子籍贯何处、学制年限、学成之后作何出路、寒门子弟能否减免束修。
每一问都直指民生治学根本，全然不似十三四岁的孩童，反倒像一位长久思索学府长久存续之道的君主。
蔡邕从容逐一应答，花白胡须随风轻晃，眼底藏着欣慰动容。
离太学时日头已然升高，枝叶稀疏，斑驳光影落满御道。
刘谌骑马随行于銮驾侧后方，静静望着刘辩的背影。
车帘短暂掀开，少年向外望了一眼，随即轻轻放下。
銮驾停于宫门，刘辩回头看向刘谌，轻声道：“皇叔，太学是一处好地方。
刘谌缓缓颔首。
十月中旬，洛阳一年一度秋猎如期举行。
这是刘辩首次以帝王身份主持秋猎。
他乘一匹温顺白马，射术尚浅，可每一次拉弓都认真执著。
猎场之中，他一箭射中野兔，虽未伤及要害，周遭众人合围之下，猎物终究无法逃窜。
刘辩侧头望向刘谌，唇角悄悄扬起一点笑意，未曾言语，眼底却漾起独属于少年做成小事的腼腆欢喜。
深秋将尽，洛阳落起细密冷雨，雨丝绵密微凉，敲打青瓦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手掌轻叩屋顶。
刘谌当日闭门不出，独坐书房翻阅一卷搁置许久的旧籍。
门外脚步声轻响，蔡琰推门而入，立在门槛处未曾迈步：“将军，继之会开口唤物了。”
刘谌放下书卷。蔡琰侧身让开，貂蝉抱着继之走入室内。
孩童伏在貂蝉怀中，小手指向窗台栖落的飞鸟，奶声奶气吐出清晰一字：“鸟。”
软糯含糊的声响落定，整间书房骤然安静。
貂蝉眼眶微红，唇角却扬著温柔笑意。
蔡琰偏过头，悄悄敛住眼底动容。
刘谌走上前，伸手轻揉继之柔软发顶：“再唤一遍。”
继之先望了望他，又看向窗台——鸟儿已然振翅飞走，他依旧张开小嘴，清清楚楚重复：“鸟。”
十月末，幽州刘虞寄来一封长信。
信中道幽州屯田今年收成颇丰。
公孙瓒驻守北疆，与鲜卑数次小规模交锋皆占上风。
顺带提及蓟县市井安稳，入夜已有夜市，孩童结伴到护城河畔戏水嬉闹。
刘谌细读书信，反复回看夜市那段文字，眼前仿佛铺展开街巷图景：
简陋却明亮的灯笼次第亮起，为人父母牵着稚子驻足摊铺，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身旁继之依偎貂蝉怀中，咿咿呀呀低声呢喃，细碎温软的声响，像一份缓缓铺展的圆满答案。
入冬第一场雪姗姗来迟，直至十一月中旬方才飘落。
雪势不大，薄薄一层覆满院落，宛如天地新裁的素白软布。
继之趴在窗沿，透过窗纸缝隙凝望漫天飞雪，口中含混吐出一个字音：“雪。”
貂蝉为他裹上厚实小棉袄，让他安坐窗边赏雪。
马超在院中跑了一圈，掌心捧满碎雪，快步走到窗边递到继之面前。
孩童伸手触碰，冰凉触感传来，小手猛地一缩，片刻后又试探著伸出去，似是与这初见的白雪彼此试探。
腊月，一封意料之外的书信送至王府，乃是袁绍手笔。
字迹工整沉稳，措辞较之往年谦逊许多，不复当年在大将军府高谈阔论的世家少年意气。
信中言道近来闭门读书，有心向刘谌请教治学理政之问。
刘谌将信搁置案头，隔数日方才提笔回信，言辞简短周全，末尾只写一句：
本初若得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