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县看守所的空气,总是带著一股子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陈旧味道。
陈默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拎著一个不算大的果篮,里面除了苹果和橘子,还塞了两条在外面小卖部买的好烟。李虎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尊沉默的影子,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他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
隔著厚厚的防弹玻璃,陈默看到了王猛。
几天不见,这个曾经在东海县不可一世的梟雄,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囚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头髮剃成了板寸,露出青白的头皮。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眼神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
他抬起头,看到陈默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勉强燃起一点怨毒的火苗。
陈默拿起探视电话,另一头的王猛,也拿起了听筒,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你来干什么?”王猛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看我笑话?”
“不是。”陈默摇了摇头,把果篮放在台子上,“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毕竟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了。”
王猛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陈默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说:“王猛,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那个军师,强哥,是你最忠心的兄弟?”
王猛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他把你这些年干过的所有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帐本、录音、转帐记录,甚至你跟市里哪个领导吃过饭,送过什么礼,都整理得妥妥噹噹,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然后,他把这箱东西,匿名送到了市局纪委。”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商业报告。
王猛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放屁!强子不可能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可能?”陈默反问,“你当他是兄弟,他当你是疯狗。一条好用的,能替他咬人,替他开路,最后还能替他背锅的疯狗。
“我没必要骗你。”陈默看著王猛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你已经是个死人了,骗你有什么意义?你自己想想,警方拿到的那些证据,为什么那么全?连你几年前的旧案子都能翻出来?你以为是我乾的?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个閒工夫。”
王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透过电话听筒,传到陈默耳朵里。
他不是纯粹的傻子。
这么多天,他一个人关在这里,也曾反覆琢磨过,事情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现在,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那把生锈的锁孔里。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他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置,会被人一锅端?为什么连陈年旧帐都被翻了出来?
他看著陈默那张年轻、乾净、平静到可怕的脸,那股子不甘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慢慢熄灭了。
“还有,”陈默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你进去之后,他想来接收你的產业,顺便把我一起端了。不过他胆子太小,被我嚇唬了一下,就自己跑了。连夜买的火车票,去了天川县,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呵呵呵”
王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压抑,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著,眼泪混著鼻涕,淌了满脸。
那笑声里,有愤怒,有不甘,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解脱。
陈默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断。
笑了很久,王猛才停下来。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子上。
“我早就该想到的”他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语,“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什么兄弟我爹,就是被他拜把子的兄弟送进去的,吃了自费花生米。我爷爷,是在街上,被他的小弟捅死的”
他像是说给陈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都一样,迟早的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陈默看著他,忽然开口:“我查过,你家没人了。”
王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一种彻底的麻木。
陈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了一张二十块的纸幣。
他把那张有些旧了的二十块钱,隔著玻璃,贴在王猛的眼前。
“这个,拿著。”
王猛的目光,落在那张纸幣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颗花生米,自费的。
“你的花生米钱,我帮你交了。”陈默说。
王猛看著那张纸幣,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