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远,飘向那片森林最幽暗的深处。
当这个菌丝网络不断生长、复杂化。
“菌脑”处理的信息越来越庞杂,做出的“判断”越来越多————
它会始终保持纯粹的工具性吗?
一个拥有近乎无限感知和一定执行能力的生命菌丝网络,在无尽的“学习”
与“适应”中,会不会————滋生出属于它自己的、基于生存与扩张本能的“意识”?
那将不再是工具。
而是一个蛰伏于大地之下的、沉默的共生者。
或者————潜在的统治者。
“任何强大的剑锋,都需要一把剑鞘来收容。”
苏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尤其是当菌网————拥有自己的意识时。”
“卢森,你有想过在你的计划中,如何把握最终控制一切的权限?”
“是某把钥匙,某个口令,还是————”
他顿住了。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卢森脸上。
卢森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
他瞬间明白了领主未尽的深意。
技术上的兴奋冷却下去。
一种沉重的、关乎权力与生存本质的责任感出现在心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晚风卷起沙尘。
良久。
卢森郑重地、极其缓慢地点头。
“我明白了,大人。”
“从母株培育的最初阶段起,权限”的根源设计,就必须被列为最高优先级。”
“它将不是后期添加的锁,而是与菌丝网络生命本身一同诞生的————基因烙印。
苏恩终于微微颔首。
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神色。
“今天,你带给了我惊喜,卢森。”
苏恩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装甲,凝视着那片想象中的、在地下无声蔓延的国度。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明白了领地接下来要走的道路。”
“好好干吧。”
“资源、人力,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苏恩转身,走向等侯在一旁的侍从。
步履稳定。
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但校场上,包括卢森在内的所有人,都久久站在原地。
当苏恩驾驭着风神翼龙掠过北风苔原上空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风的变化。
下方原本荒凉的土地,如今被无数道杂乱的气流搅动着。
那是车辙、马蹄、脚印与临时篝火共同创造的痕迹。
干燥的冷风里,开始混杂着牲畜的臊气、劣质烟草味、以及人群聚集处特有的浑浊暖意。
他微微俯身。
翼龙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清唳。
视野边缘,蒙特内哥罗城的轮廓正在放大。
那座以深色岩块垒成的城池,象一颗被无数蝼蚁包围的顽石。
城墙之外,原本空旷的苔原上,此刻遍布着色彩斑驳的帐篷、简易木棚和冒着青烟的营地。
一直蔓延到远方的针叶林边缘。
人声、金属敲击声、牲畜嘶鸣声,混杂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
即便在高空也能隐约听见。
翼龙降低高度,五阶魔兽的威压如实质的水纹般荡开。
下方营地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嬉闹的孩子停住脚步。
拉车的驮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正在交易的佣兵们下意识地按住武器抬头望天。
并非恐惧。
而是一种本能的、对更高层次生命与力量的警剔与敬畏。
在这里,没人会认为单单一头五阶魔兽就敢攻城。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一这是某位大人物的坐骑。
风神翼龙展开巨大的皮质双翼,在城堡前的硬土广场上投下移动的阴影。
降落时卷起的狂风,吹得近处几面商会旗帜猎猎作响。
也吹散了地面一层薄薄的沙土。
人们眯起眼,用手遮挡风沙。
目光却牢牢锁在龙背上那个翻身而下、身披深灰色旅行斗篷的身影。
动作干脆利落,与那庞然巨兽之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谁?”
“没见过这纹章————”
“看那翼龙的鞍具,不象是王室制式。”
细碎的议论声在短暂的寂静后,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好奇的、猜测的、评估的眼神,像无数把小刷子,扫过苏恩的斗篷下摆、佩剑款式,乃至他脸上平静的表情。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压过了部分嘈杂。
“拉斐德家的!”
“是那个在秋狩里砍了血吼”拉斐德!”
说话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老佣兵。
他抱着骼膊,朝地上啐了一口。
“后来听说被晋升为子爵了。
更多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同了。
好奇里掺进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