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以南,建州边境。
今年的黄梅雨季,似乎比往年都要猛烈。
连绵的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这片曾经秀美的江南水乡,变成了一片泥泞的血肉沼泽。
陆沉的大营里,没有连战连捷的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狂风卷著暴雨,狠狠地砸在破败的牛皮帐篷上。
大营的泥水里,到处都是受了伤、发著高烧的老卒。
这些兵,是他从黄河以北,一路死战带回江南的“万把个”百战老本。
他们没有死在胡庭的铁骑下,此刻却因为伤口泡了脏水、且断了医药,正一个个在江南的雨夜里绝望地咽气。
中军大帐内。
陆沉身披暗金色的吞兽连环铠,头戴紫金冠,静静地站在一张大虞堪舆图前。
即便战袍染血、面容憔悴,但他身上那股属于大虞景帝第七子的天潢贵胄之气,依然深沉如渊。
“殿下!”
一名浑身是泥的老将大步跨入帐中,单膝重重跪地,虎目含泪:
“前锋营已经围了建州城!只要再给末将三天时间,定能拿下那两个造反州牧的项上人头!
可是兵部已经整整断了我们七天的粮了!送来的全是发霉的谷壳!这帮江南的活阎王,是想把咱们生生饿死在前线啊!”
陆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少得可怜的版图上。
天下十八州,大虞朝只占其四。
如今建州等两州造反,整个大虞朝廷实际掌控的,竟然只剩下区区两个州!
都已经是危如累卵、随时覆灭的死局了,江南行在里的那个内阁首辅,竟然还在玩党争!
“他们不是想把我们饿死,他们是怕孤赢。
陆沉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著看透世事的极度冰冷。
“孤是大虞皇子,手里捏着你们这帮悍卒。首辅那帮人,早就习惯了把持朝政、做这南朝的无冕之王。他们派孤来平叛,就是一招‘驱虎吞狼’。”
“叛军有十五万,孤只有一万老本加两万临时拼凑的厢军。首辅就是要让建州的叛军,把孤手里的兵血全放干。等孤成了一个光杆皇子,回去后,也就是个任由世家门阀圈禁捏圆的泥菩萨罢了。”
老将听得目眦欲裂:“殿下!您母族可是江南大族萧氏啊!难道连萧家也由著首辅这般打压您?!”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氏?在皇权和世家利益面前,亲情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现在和首辅同坐一条船,巴不得孤早点交出兵权,安心做一个被供起来的废物王爷。”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唱喏声。
“首辅大人令谕——!建威大将军、七殿下陆沉接令!”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
一名身穿绯色官服、胸前绣著锦鸡的内阁钦差,在两排锦衣侍卫的簇拥下傲然走入大帐。
这钦差是首辅的嫡系门生。
面对陆沉这位大虞皇子,他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脊梁挺得笔直,眼中全无对皇室的敬畏,只有属于江南掌权门阀的高高在上。
“七殿下,前线辛苦了。下官奉内阁与首辅大人之命,特来传达决议。”
钦差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盖著内阁大印的黄绫公文,语气傲慢地念道:
“建州两州牧虽有不臣之举,但念在其已上表谢罪,并愿每年多缴三成岁币,供奉朝廷。
首辅大人以大虞苍生为念,已准其和谈。命七殿下即刻罢兵,交出兵符,率亲卫返回行在,共商国是!”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跪在地上的老将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刀柄上。
和谈?!
老子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死了几千个从黄河带回来的亲兄弟,眼看就要破城了,首辅竟然背着他们跟叛军和谈了?!
交点钱,造反的死罪就能免了?!
陆沉死死盯着那名钦差,没有去接那份黄绫。
“谢罪?岁币?他们举兵十五万造反,杀我大虞官员。现在被打残了,交点岁币就能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
陆沉一步步逼近钦差,庞大的皇道杀气瞬间锁定了对方。
“首辅大人,到底是把我大虞的江山当成了什么?当成江南世家敛财的生意吗?!”
钦差被逼得倒退了半步,但仗着背后的首辅,依旧色厉内荏地冷笑道:
“七殿下!请您注意言辞!如今大虞山河破碎,江南能有这两个州的半壁偏安,全靠首辅大人与江南各大世家鼎力支撑!”
“您不过是个带兵的皇子,朝廷大局、制衡之术,岂是您能置喙的?大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虞了!”
钦差从怀里掏出十二面极其刺眼的纯金令牌,狠狠地砸在陆沉面前的泥水地上。
“十二道内阁金牌在此!殿下若敢抗命前进一步,便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届时大军断粮,您这北归的残军,就等著饿死在建州的烂泥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