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港,比青浦港更深。
港口外有两道天然礁湾。
一入夜,海雾压下来,船影藏在雾后,外人很难看清里面到底停了多少船。
也正因如此,倭军登陆之后,最先控制的不是青浦。
而是黎港。
此刻,黎港港楼上,倭旗已经挂了三日。
原本属于南州府的旗,被撕碎了,丢在泥水里。
港中百姓被赶到了东边的盐仓外。
男人一排。
女人孩子一排。
船户、盐户、铁匠、木匠、会看潮的老渔夫,又单独被分出来。
倭兵拿着刀,在他们身边来回走。
高氏私兵则拿著名册,一个一个点人。
谁家有船。
谁家会修橹。
谁家藏过铁料。
谁家曾经替南州府运过军粮。
他们比倭人更清楚。
也比倭人更狠。
一个老船户只是慢了一步,就被高氏私兵一脚踹倒。
“快点!”
“源大人要查船籍!”
老船户抬头,满脸都是灰。
“你们也是南州人啊”
那高氏私兵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刀柄,砸得老船户满嘴是血。
“闭嘴!”
“现在黎港归海东军管!”
旁边几个倭兵哈哈大笑。
笑声刺耳。
港口另一侧,大批倭国士卒正在接管仓库。
粮仓上了锁。
盐仓上了锁。
船坞上了锁。
原本属于南州百姓的民宅,被倭军用木牌一间间标记。
有些门上写着“武士居”。
有些门上写着“军粮用”。
还有一些更大的宅院,直接被圈起来,说是等后续移民船到了之后,分给海东武士家眷。
一个低级武士站在一座青砖宅子前,伸手摸著门框,脸上全是贪婪。
“这屋子不错。”
“等我家人到了,就住这里。”
旁边另一个武士笑道:
“你倒是挑得快。”
那人看了一眼被赶在街角的汉人百姓,嗤笑道:
“这些中原人守不住房子,那屋子自然就是我们的。”
“他们以后给我家修船、挑盐、种地,倒也不算浪费。”
街角的百姓低着头。
没人敢说话。
因为敢说话的,已经死了。
黎港正中,一座原本属于高氏旁支的府邸,如今已经成了倭军临时军府。
府门外,跪着几个高氏族人。
他们等了很久。
直到府内传来脚步声,才慌忙把头压得更低。
一名身穿黑漆大铠的倭国大名走了出来。
他年约四十,脸颊瘦长,眼窝很深,腰间佩著两柄刀。
他叫源赖忠。
倭国三大名之一。
此次渡海,他不是先锋。
他是来分地的。
黑泽信武负责开路。
他负责接收。
在源赖忠眼里,南州不是战场。
是新领地。
高氏族人看见他出来,连忙叩首。
“源大人。”
“黎港粮仓、船坞、盐场已经全部交出。”
“我高氏愿为海东军效力,只求大人庇护我族。”
源赖忠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氏族人,眼中没有半分尊重。
“效力?”
他用生硬的汉话问。
“你们能打燕军吗?”
高氏族人脸色发白。
“这燕军凶悍,我等私兵难以正面抗衡。”
源赖忠又问:
“你们能守港吗?”
高氏族人额头贴地。
“若无海东军,我等确实守不住。”
源赖忠笑了一声。
“既不能打,又不能守,那你们有什么用?”
跪在最前面的高氏族人浑身一颤。
“我等熟悉南州水道,知道各家船户、粮仓、旧路、暗港。”
“我等还可替大人联络澜州世家。”
“只要海东军愿意护我高氏,我等愿献南州行台之名,以南州世族名义,奉请海东义军助剿燕贼。”
源赖忠这才露出一点满意。
“这才是你们的用处。”
他转身,看向港外。
黎港海面上,船桅密密麻麻。
倭军已经在这里集结了两万五千兵。
赤湾还有一万五。
白沙渡有一万。
沿海小寨、巡船、粮道,再有一万。
青浦的黑泽部虽然败了,但南州沿海的倭军,仍有六万。
六万登陆兵。
足够撑起一条海岸线。
更何况,后面还有船。
源赖忠缓缓道:
“青浦丢了,不算什么。
高氏族人不敢接话。
源赖忠继续道:
“黑泽信武轻敌。”
“他以为靠火船、铁索和你们高氏的旧水道,就能烧掉燕军水师。”
“结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