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国大名入京那一日,京都的街道被马蹄踩得发颤。
先到的是三浦家的兵。
他们的旗从东门进来,甲胄还算整齐,队伍却压得很沉。
接着是岛津家的海兵。
这些人常年走海路,脸黑,肩宽,腰间挂著短刀,身上还带着港口腥气。
再之后,是平氏旁支、藤原旧臣、寺社僧兵、沿海小领主、山地武士。
有人带三百人。
有人带一千人。
有人明面说是护卫大名,暗地里连粮车、弓弩、长枪都拖进了京都。
京都原本就是海东的心脏。
如今这颗心脏上,忽然扎满了刀。
街边百姓都不敢出门。
窗户后面,一双双眼睛看着那些武士走过。
铁甲摩擦声,马嘶声,呵斥声,旗帜拍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一个卖炭老人缩在巷口,低声道:“这是要打仗了?”
旁边年轻脚夫咽了口唾沫。
“和谁打?”
老人没答。
因为没人知道。
是和大燕打?
还是幕府和御所打?
又或者,诸国大名先在京都打起来?
御所四门,天皇亲卫已经换上了新旗。
人数不多,却站得很密。
他们甲胄杂乱,有些甚至还穿着旧公卿家臣的衣甲,可腰间都挂著刀,门前也架起了木拒马。
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
从前御所像一只笼子。
笼门由幕府看守。
可现在,笼子里的人自己拿起了刀。
幕府大殿外,足利宗政望着诸国大名递来的名帖,脸色阴沉。
他原本想借诸国大名入京,压住天皇。
可人一到,他便发现,这些人不是只来听令的。
他们是来问路的。
问幕府有没有办法破封海。
问御所和大燕到底签了什么。
问海东的港口,是不是要插上燕旗。
问这座岛,究竟还是不是他们熟悉的海东。
足利宗政手指按著刀柄。
“请诸位入殿。”
大名们陆续入内。
天皇也来了。
不是亲身坐在幕府大殿里,而是隔着御帘,由几名公卿扶驾,坐在殿侧高处。
这是天皇第一次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幕府诸臣和大名面前。
御帘不厚。
众人能看见帘后那道苍白的身影。
足利宗政看着那道影子,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可他不能动。
至少此刻不能。
诸国大名都在。
寺社僧兵也在。
他若在这里对天皇动手,大燕不用上岸,海东自己就能先裂成两半。
殿中很快坐满。
每个人面前都有茶。
却没有几个人喝。
三浦义直率先开口:“将军,御所所发诏书,诸国已经看见了。”
“请大燕水师驻三港,共靖海寇。”
“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足利宗政没有立刻答,而是看向御帘。
“这就要问陛下了。”
殿中所有目光都转过去。
帘后,天皇的声音很轻。
“是真的。”
两个字,像刀落在案上。
殿中顿时炸开。
“陛下!”
“怎能如此!”
“请燕军入港,岂不是引狼入室?”
“海东自有武士,何须中原人来守?”
岛津兼义脸色最难看。
他掌海港最多。
若大燕水师驻三港,第一个被掐住咽喉的就是他。
他猛地起身,朝御帘叩首。
“陛下,海路被封,是大燕所为。”
“如今请大燕驻港,说是靖海寇,岂不是请盗贼看门?”
殿中一阵低哗。
这个比喻太直。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天皇没有怒。
他只是淡淡道:“那岛津卿可有办法破封海?”
岛津兼义脸色一僵。
天皇继续道:“诸位可有?”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没人答。
足利宗政冷声道:“大燕封海,不过一时之势。海东若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拖到他们自退。”
天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隔着帘子传出来,轻得像风。
可听在足利宗政耳中,却像针。
“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港口无船?”
“拖到诸国无税?”
“拖到商人断货,渔户无米,寺社无香火,武士无俸禄?”
天皇声音渐渐冷了。
“将军说拖,是因为将军府还有粮。”
“可海东百姓,还有几个月粮?”
足利宗政猛地抬头。
“陛下何时如此关心百姓了?”
殿内一静。
这话太重。
公卿们脸色大变。
天皇却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