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飞鸟先生啊。”
池添向他问好道,把轮椅上的那本解剖图谱合上了,铅笔搁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
他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是那种常年翻书翻出来的手——可今天那双手的搁法不太对。
“你写了一个东西。”
不是问句。
沉既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恩。”
池添盯着他看了一阵。
轮椅上的人四十出头,腰以下是废的——据说是早年间摔的,从马上跌下来,脊椎压断了一截,留在学校教书,是因为除了教书,他也做不了别的了。
“我看了。”池添说。
沉既白等着他往下说。
“写得——”池添的手在膝上搓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在教员室待了这些年,他对谁都是一副冷面孔,上课冷着脸,下课也冷着脸,批作业冷着脸,连喝茶都冷着脸。
“——不差。”
从池添嘴里蹦出“不差”二字,大抵和旁人说“写得极好”是一个分量了。
沉既白点了一下头。
“但有一桩事。”池添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今早第一节我的课上,后排有三个学生——把你那个东西摊在膝上,用课本挡着看。”
沉既白没有吭声。
“我教的是骨科。”池添的声调没有起伏,平平的,一字一字往外搁。“骨折固定、关节复位——这些东西,将来是要拿来救命的。他们不看我的课本,看你的小说——”
他顿了一下。
“你说,这算什么?”
沉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池添。
“先生觉着应该怎么办?”
“我没收了。”
“那便是了。”
池添愣了。
他大抵是预备了一番说辞来敲打这个年轻教师的,可沉既白几个字就把那番说辞全废了——“那便是了”,你没收了,那就没收了,我没有异议。
池添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
半晌,他从轮椅扶手旁边的夹层里抽出三张折了角的纸来——那正是从学生手里没收来的几页样刊。
他把那几页纸搁在桌上,往沉既白那边推了半寸。
“拿回去罢。”
沉既白伸手柄纸收了。
池添转过轮椅,背对着他。
“飞鸟君。”
“恩。”
“那个村庄写得太穷了。”
沉既白的手停了一瞬。
“穷到我读了不舒服。”池添的背影缩在轮椅里,驼着的,窄着的,他不回头。“我这辈子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看过穷的,看过苦的,看过吃不上饭的——可你写的那种穷,不是吃不上饭的穷。”
他停了一息。
“是没有人管的穷。”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摇着轮子往自己的桌那边去了。
走到桌前,他弯腰去够那本解剖图谱,动作费劲,肩膀晃了两下才够着。
沉既白没有去帮他。
有些人不需要你帮,你伸手过去,反倒折损了他的体面。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了,揣进怀里。
教员室的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瘦高的那个沉既白认得,教病理学的,五十出头,永远穿一身黑,永远板着脸,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极慢极小,一步一步量着走,好象脚底下的路是借来的,多走一步都要还。
矮胖的那个沉既白不认得。
两人进来之后,瘦高的先开了口。
“池添。”
“恩。”
“你看了没有——那个《七武士》。”
池添头也不抬。
“看了。”
“飞鸟写的?”
“人家自己都认了。”
瘦高的“哦”了一声,拉长的,拖着尾巴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茶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灌完了才把茶杯搁下来,抹了一把嘴。
“写得到是花哨。”
沉既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等那个“但是”。
果然。
“但是——”瘦高的把茶杯盖子拧上了,拧得极紧,那只手用了力,指节绷着的。“一个教师,不好好教书,跑去写小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沉既白。
“飞鸟君,你是新来的,有些话我不绕弯子——这个学校的教师,本分是教书。你站在讲台上头,学生叫你一声先生,你便担着先生的名分。先生是什么?先生是教人学问的,不是写故事消遣的。”
沉既白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膝上。
“岩田先生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岩田把手背到身后去了,下巴微微扬着。
“我是提醒你。今早上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走廊里头三个女学生,围在窗台上,翻你那本刊物——上课铃都响了,人还没进教室。”
他停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