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沉既白把这四个字说完了,两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
壮年汉子的骼膊在胸前松了又交,交了又松——他拿不准该摆什么姿态。
真田左卫门缩在廊柱旁边,那双嵌在眼窝里的眼珠子转了转,从沉既白身上移到了结城明日奈身上,又移回来了。
松平半藏率先打破了那片静。
“飞鸟先生。”
“在。”
“老夫问你一桩事——你方才说,洗了脸。”
“是。”
“为什么洗?”
沉既白的手从袖底下抽出来了。
他往身后指了一下——结城明日奈站在那里,两手绞在着物的袖口里头,脑袋低着,可脊背没有弯。
“因为那层粉不是她的。”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是别人替她涂上去的。”
沉既白的手收回来了,搁在身侧。
“一个人的脸上搁着别人涂的东西,穿着别人套的衣裳,说着别人教的话,做着别人安排的事——这个人,还是不是活人?”
庭院里没有接话的。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搁着,十指没有动。
结城源之介的嘴抿着,那条下颔线拉得更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沉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今日在这间屋子里,听诸位先生说了一晚上的话。”
他的手从袖底下又抽出来了,张开。
“废刀令,秩禄处分,西南战争——诸位的刀被收了,俸禄被废了,家名被除了。诸位说,二十四年,没有一个人替你们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把手翻过来,掌面朝下,五指慢慢收拢。
“可诸位想过没有——你们的刀被人收走了,你们不甘心。那你们转过头来,把自己女儿的脸涂上别人的粉,把自己女儿的身子套上别人的衣裳,送到别人的房里去——”
结城源之介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这和收你们刀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那半步停住了。
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两只脚一前一后,重心悬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他的嘴张了,又合上了,合上的时候牙关咬出了一声细响。
沉既白没有追。
他转过身来,看着松平半藏。
老者坐在座敷边沿上,两条腿垂着,脚尖离地面还有半寸。
他的脊背还是拔着的,手还是搁在膝上,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有一块地方松了。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开口了,嗓子比方才沉了些。“你说的——老夫听进去了。”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可你要晓得——结城把女儿送过去,不是结城一个人的主意。”
沉既白的脊背挺了一下。
“是老夫点的头。”
庭院里的空气紧了。
结城源之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两手垂在身侧,头低了一截。
松平半藏的老眼盯着沉既白。
“你骂结城,便是骂老夫。骂得对不对——那是另一码事。可你总得让老夫把话说完。”
“请讲。”
松平半藏把两条腿收了回去,盘在座敷上,脊背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壁板上。
“老夫活了六十七年。”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
“六十七年——头三十年,提刀的;中间十年,藏刀的;后面二十四年,没有刀的。”
他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握的是一把不存在的刀。
“头三十年,老夫晓得自己是什么人。武士,松平家的武士,腰上挂着刀,走在路上旁人让道——那个时候,活着是有根的,根扎在刀上,刀扎在腰上,腰扎在这条命上。”
他把手松开了。
“后来刀没了。根便断了。”
他把手搁回膝上,十指平平地摊着。
“二十四年。老夫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散——有的去拉车了,有的去守门了,有的喝了酒,一头栽进河里,第二天浮上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肿了。”
他的嗓子没有抖,六十七岁的人说这些事,说得平,说得淡,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
“留下来的——就是今晚坐在这里的这些人。”
他扫了一眼庭院里那些前武士的脸。
“老夫不瞒你——我们这些人,是要被扫进垃圾堆里去的。”
他说“垃圾堆”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头没有怨,也没有恨,那是一种已经嚼过了、咽下去了、反上来又咽了一遍的东西。
“明治的天,不是我们的天了。这个国家不需要武士了——需要的是商人,是官僚,是穿西洋衣裳、说西洋话、学西洋规矩的新人。我们这些旧人——”
他拍了一下膝盖。
“——没几年好活了。”
沉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月光落在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