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既白走出校长室的时候,走廊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岩田不知何时已经回了教员室,池添的轮椅声在远处渐弱,只剩三两个学生贴着墙根站着,见他出来,又齐齐弯下腰去。
他略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往楼梯口走。
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脑子里在过帐。
春阳堂,千字十五文,非独家;博文馆,千字三十文,单行本分成。
他倒也是不负任何人了。
但更紧要的是另一样东西——帝国文芸大会。
全日本的书局、报馆、杂志都会到场,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在仙台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可如今这台子,到是自己送到了脚前。
他拐进教员室。
教员室里是空的,矮胖教师的椅子歪在一边,名册还摊在桌上。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天光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沉既白走到自己的桌前,正要坐下,却发现有人。
结城源之介坐在靠墙的那张旧藤椅上。
那张椅子平时是岩田坐着打盹用的,椅背的藤条已经断了几根,用麻绳胡乱绑着,结城源之介穿着来时的那身深灰色和服,脊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上。
他不知坐了多久,但膝上的衣褶没有丝毫紊乱,显然是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沉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飞鸟先生。”结城源之介站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快,但腰杆拔得笔直,“恭喜。”
“结城先生客气。”沉既白在他对面的硬木椅上坐下,“消息倒是灵通。”
“文芸大会的帖子,会从东京直接发到仙台医专的校长室。”结城源之介重新坐下,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鄙人适才在校长室门口,听见了木村先生的话。”他顿了顿,“飞鸟先生,选择不签独家,是明智的,春阳堂虽小,却是根基。博文馆虽大,却是藤蔓。藤蔓缠得再紧,终究是要往自己身上长的。”
沉既白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松平老先生让鄙人来,一是道贺,二是送礼。”结城源之介从和服的内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桐木盒,搁在桌面上,推到沉既白手边。“这是一点程仪,不成敬意。老先生说,东京水深,飞鸟先生初去,处处需用钱。”
沉既白打开盒盖。
一张汇票正放其中,印着横滨正金银行的字样,面额三百圆。
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是松平半藏的字迹,墨色很浓:
“飞鸟先生赴京,此款聊充车马资斧,勿辞。”
三百圆,这是沉既白近一年的薪水了。
“松平老先生太客气了。”沉既白合上盒盖。“在下受之有愧。”
“飞鸟先生受得起。”结城源之介的双手重新搁回膝上。“《七武士》印了五千册,三日售罄。松平老先生投的本钱,早已翻了三倍不止。这三百圆,不及先生所赠之万一。”
他抬起脸,直视沉既白。
“况且,老先生还有第二件事要托。”
“请讲。”
“飞鸟先生赴京,不单是去赴会。”结城源之介的声音压低了些。“松平老先生在东京的一些旧部,听说了先生的事,想见见先生。不是结社,不是谋反,只是……老人们想听一听,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
“老先生让鄙人转告:先生若到了东京,务必赏光赴一场便宴。席间都是些落魄的旧人,不谈国事,只叙旧谊。”
沉既白的手指在桐木盒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身为武士的松平能活到这个年纪到底是有些心思的。
一场便宴,见几个旧武士,在东京的文芸大会期间——这消息一旦传开,他“飞鸟鸿”便不再是一个仙台乡下的教书匠了。
“松平老先生的美意,在下记下了。”沉既白将桐木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便宴的事,待在下到了东京,再做打算。”
结城源之介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物。
“还有一事。”他忽然说,“舍下小女明日奈,近日常提起飞鸟先生。”
他没有看沉既白,目光飘忽着。
“她说,先生那夜为她洗去了脸上的东西,她一直记着。听说先生要去东京,她……也想去看看。”他抬起脸,看着他,“鄙人想,东京的文芸大会,若有家眷随行,也方便些。明日奈自幼在东京长大,熟门熟路,或可替先生打点些琐事。”
沉既白的手指停在盒盖上。
结城源之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朝沉既白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清淅。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先生多保重。鄙人告辞了。”
门关上了。
沉既白独自坐在教员室里。
结城源之介最后那几句话,说的到是轻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