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不大。
一间十二叠的座敷,四面门关着,正中搁一张矮几,几上摆了酒盏和简单的菜碟。
松平半藏坐在上座。
今日他换了一件藏青的着物,头发束得整齐,整个人比上回在仙台见时精神了几分。
他旁边坐着两个旧部,一个是上回那个白须老者,一个是壮年汉子。
另一侧,坐着博文馆的木村长。
他穿了一身西洋的外套,领口扎着领带,可这一身洋装坐在榻榻米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沉既白迈过门坎,在矮几的客位坐下。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先开口了,声气和缓,“昨日赶路辛苦。今日先用些薄酒。”
酒是温的,沉既白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木村先给他斟了第二盏,自己也饮了一杯,随即清了清喉咙。
“飞鸟先生。”
“木村先生。”
木村把那叠文档推到一旁,身子往前探了探。
“先生的《七武士》,博文馆的单行本首印五千册,三日售罄。加印一万册,昨日在店头开卖,后加开店铺——总共一百二十间。”
沉既白没接话。
“春阳堂那边的连载,也是一期不落。和田笃来信说每期加印三千份还不够分。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沉既白还是没接话。
木村等了等,见他不接,便往下说了。
“《七武士》的故事,到上一期已经完了。”
“完了。”沉既白点头。
“先生。”
木村放下酒盏,正色道。
“先生往后——可有新作的打算?”
这一句问出来,矮几旁边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
松平半藏的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白须老者的胡子停了半截。
壮年汉子的酒盏举到一半,停在嘴边。
沉既白看着矮几上那盏酒。
温酒的热气袅着,一缕一缕地往上漫。
——《菊与刀》。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搁了很久了。
从穿越来的第一夜,从他躺在片平丁那间木屋的榻榻米上、听藤野严九子讲小田诚的故事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便在他心底生了根。
《七武士》是试探。
是他拿来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石子扔出去了,响声比他预料的大,传得比他预料的远。
如今石子落定了。
该上正菜了。
“有。”
他说了这一个字。
木村的身子往前又探了半寸。
“先生的新作——不知是怎样一个故事?”
沉既白没有回答。
他看了木村一眼,又看了松平半藏一眼。
木村没有追问。
他把那半寸收了回来,端起酒盏,饮了。
松平半藏也没有追问。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拍,不紧不慢地开口。
“飞鸟先生但写便是。写什么,怎么写,先生自家定夺。”
他顿了顿。
“印书的钱,博文馆出。”
木村立刻点头。
“博文馆一力承担。”
“出了事,”松平半藏的声气沉下去一截,“我松平家的人,替先生兜着。”
白须老者与壮年汉子亦点了头。
沉既白没有急着应承。
他看着松平半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假意,一个被时代碾碎了的武士阶层的老人,在这个年代里唯一还能做的事,便是替自己认准的人挡风。
他认准了沉既白。
沉既白端起酒盏,饮了。
“好。”
这一个“好”字落了地,矮几上的气便松了。
松平半藏招手令人添酒添菜。
木村把那叠文档收了,脸上也松泛了几分。
酒过三巡之后,松平半藏朝门口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那人拉开门,朝外头说了一句什么。
不多时,方才在拜殿前跳神乐舞的那名年轻巫女走了进来。
她脱了赤脚的草履,跪坐在门口,双手伏地行了一礼。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朝那巫女抬了抬下巴,“今日正逢神田明神的祈福日。先生的新作尚未动笔,不妨在神前祈一祈。巫女在此做个见证。”
沉既白看了那巫女一眼。
——见证。
他懂这个意思。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岛国,本地的神明在民间尚有分量。
巫女做了见证,便等于在神前立了约。
松平半藏和木村在神前承诺了出资与庇护,他在神前承诺了写书——这约,双方都不好反悔。
他站起来。
跟着巫女走出内堂,来到拜殿正前方。
沉既白站在铃铛底下,伸手握住那根粗麻绳。
他拉了一下。
铃铛哐当响了一声。
他合掌,低头。
在旁人看来,他在祈福。
他确实在祈。
——但他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