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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我只有你了(1 / 2)


“你在怕什么。”

他问得直。

藤野严九子没有抬头。

她盯着稿纸上那几行字。

“哥哥。”

“恩。”

“这些话——写在纸上——”

她把那支笔放下了,轻轻地,搁在稿纸边上,同稿纸并行,摆得齐齐整整。

然后她抬起头。

“这些话,印出去,会死人的。”

沉既白没有接。

“《七武士》已经被警保局盯过一回了。”藤野严九子的声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对面坐着的人才听得清,“木村先生说,博文馆花了五千圆才把那桩事摆平。五千圆——那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挣不来的数目。那还是一篇武士打山贼的故事。”

她顿了顿。

“可这个——”

她的手指点了点稿纸上那几行字。

“哥哥写的这个——不是故事了。这是在指着日本人的鼻子说,你们的骨头长歪了。”

沉既白看着她。

“你们不是在忠君报国,你们是在怕。怕被人看见自己不忠、不勇、不配做日本人。你们把这种怕叫做‘耻’,叫做‘义理’,叫做‘忠义’——其实不过是一群人盯着另一群人,谁也不敢先低头罢了。”

她把他方才说的话,几乎原样复述了出来。

“这些话,印在纸上,搁在书店的架子上,搁在拉车汉子和女学生的手里——”

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哥哥,内务省不会再花五千圆来摆平了。他们会直接来抓人。”

屋里静了。

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噼的一声炸开,溅出一星火花,落在矮几的木面上,灭了。

沉既白伸手,把那粒灯花的灰拈起来,搓了搓,撒在地上。

“你说得对。”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松了一分。

“哥哥——”

“说得对,所以更要写。”

她的肩膀又绷回去了。

“哥哥!”

“你听我说完。”

他忽的说着,声音都不由得大了几分。

“《七武士》是第一步。我拿一个武士打山贼的故事,去试了一试。试出了什么?拉车汉子、试出了读到&039;村庄无人说打回去&039;便沉默了的人、试出了芥川龙一写不出‘我为什么学医’的那张脸。”

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搁在稿纸的边上。

“可那只是石子。石子丢进水里,响一声便沉了。水面晃一晃,过两天又平了。看过《七武士》的人——心里头动了一动,过几日,征兵告示一贴,天皇万岁一喊,那一动便被盖回去了。”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可是——”

“《菊与刀》便是那把刨根的铲子。”

藤野严九子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又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双手。

她开口了。

“哥哥。”

“恩。”

“你醒来到现在,两个月了。”

“恩。”

“这两个月,我替你喂药、替你煎汤、替你洗衣裳、替你写字。你上了讲台,我替你打点学校里头的事。你要写书,我坐到半夜替你抄。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走哪一条路,我便跟着走哪一条路。”

她说得很慢。

“我没有怨过。一个字的怨也没有。”

“我晓得。”

“可我怕。”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身子缩了一缩。

一米五二的身量,跪在矮几前头,缩下去之后更矮了些。

“我怕的不是自家。我活了二十年,在这世上,除了哥哥,没有旁的人了。六岁的时候被丢在车站月台上,是哥哥把我捡回来的。我的命是哥哥给的。我这条命搭进去,不值什么。”

她抬起头。

“可哥哥的命不一样。”

沉既白看着她。

灯火照在她的圆框眼镜上,把那两片镜面映得亮堂堂的。

镜片后头的眼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可一滴水也没掉下来。

“哥哥的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那些学生不曾听过的道理、那些书店架子上不曾有过的书、那些别人想不到的话——这些东西比一条命重。若是写了这本书,被内务省的人盯上了,被抓了、被关了、被——”

她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

“那些东西便没了。脑子里的东西,同命是绑在一处的。命没了,东西也没了。”

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伸向矮几上的那叠稿纸。

碰了碰那几行字。

“我不想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稿纸上,按得很用力,就连纸面被她按出了一道凹痕。

“我不想写这个东西。我想——”

她停了。

停了很久。

外头有猫叫了一声,拖着长腔,从巷子那头钻过来的。

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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