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省那边,松平老先生的人兜着。”木村截住他,“博文馆出钱,松平家出面。
出了事,轮不到你我。
,须藤没立刻应。
他低头看着那卷稿子,半晌,才挤出一句。
“印多少?
”
木村把怀里那张领料单又掏出来,想了想。
“先放预购。”
博文馆门口贴出一张红纸的那一日,神田的街上还落着零星的雨。
红纸不大,半尺见方,糊在门柱靠右的那一块青砖上,底下原先贴的是一张征兵的告示,被人撕了半边,露出底层砖缝里头的灰。
新红纸盖上去,盖得也不严实,左下角翘着,风一掀,便露出底下那半张“忠勇报国”的黑字来。
红纸上写着八个字——“《菊与刀》,三日后开售”
底下一行小字:“凭票购书,每人限一,预购从速。
,”
头一个看见的是个拉车的。
他歇在街角,把车辕搁下,凑过去看了半晌,却只认得两个字。
“哪个菊?哪个刀?”他问身旁的人。
身旁站着个穿学生服的,仰着头念着。
“《菊与刀》——飞鸟鸿的新书。”
“飞鸟鸿是哪个?”
“写《七武士》的那个。
“”
拉车的“哦”了一声,把搭在肩上的汗巾扯下来抹了一把脸。
他没读过《七武士》—
一一个铜板恨不能掰两半花的人,哪里舍得花钱买书呢?
可《七武士》他到底是听过的。
前些日子在这条街上,有个学生当街念过一回,念到村里头没一个人敢说“打回去”的时候,围着听的几个汉子都不吭声了。
他也是其中一个。
“这回的,多少钱?
“”
可那一边的学生却只是摇了摇头,带着些许遗撼着。
“还没说,预购的票,听讲是今早辰时放的。
“放了多少?”
“两百张。
“”
拉车的咂了一下嘴。
两百张,神田这地界,识字的、半识字的、想充字的,少说也有几千号人。
他没再问,把车辕重新扛上肩。
可走出去十来步,他又回过头,朝那张红纸看了一眼。
到午时,那两百张票便没了。
博文馆的伙计后来同人讲,辰时一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龙,从店门口拐过两个街角,尾巴甩到鱼市那头去了。
排在头里的是几个书商,揣着大把铜钱,一开口便要包圆——一人买一张哪里够,他们要的是几十张。
伙计说不卖,规矩是一人一张。
书商不依,掏出钱来拍在柜台上,说加钱,一张票面价三十文,他出一百文。
伙计还是说不卖。
后头排队的人不干了,嚷起来,说凭什么他买几十张,叫不旁人活了。
书商回头一瞪,那几个嚷的便都缩了脖子—
一这世道,人都是这样的,对着一张红纸能挺起腰,对着一个活人却又矮下去了。
可伙计到底还是没卖给书商。
两百张票,按着队伍一张一张地发下去,发到第一百九十九张的时候,队伍里头还排着百十来号人。
发到最后一张,柜台后头的须藤亲自出来,把那张票递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姑娘攥着三十个铜板,手心都汗湿了,接过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旁人都当她欢喜。
后来才晓得,她排在这队里头排了一宿,是替她哥哥来排的。
她哥哥读过《七武士》,前个月被征兵令叫走了,临走时同她说,若是飞鸟先生出了新书,无论如何替他留一本。
“我哥哥还没回来。”姑娘攥着那张票,对发票的须藤说,“等他回来,这书就在了。”
须藤没接话。
他做校对的,一向是话少的人。
可这一回,他把那张票往姑娘手里又按了按,转身回了柜台,背过身去,半晌没动。
票发完了,剩下的人不肯散。
有人骂,有人叹,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不走,说明儿还来。
也有那精明的,转身便奔了别处一票既抢不着,黑市里头总有路子。
果不其然,不出半日,神田的茶馆里、澡堂子里、夜市的暗角里,便有了交易。
一张三十文的预购票,转手便是一百二十文。
到傍晚,涨到二百文。
二百文是什么数目?是芥川龙一的面馆里两碗拉面的十二倍,是一个拉车的累死累活跑上三日的进项。
可偏偏有人买。
买票的人未必读得懂书,未必读得完书,甚至未必想读书可他们还是买了。
茶馆里头,一个穿绸缎的胖子,把二百文拍在桌上,换了一张皱巴巴的票,揣进怀里,对同桌的人说:“这书,听讲连内务省都盯着。盯着的东西,便是好东西。摆在书架上,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