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跑出去了。
街上的人还在挤,门板还在响,可这些都不要紧了。
要紧的是那句话—“快去请军部的人”—从须藤嘴里掉出来之后,他自己的脸便白了一层。
他自己大抵也觉出了那桩荒诞。
一本教人不要盲从的书,到头来,要靠枪杆子来护着它被领走。
这世道总是如此的道理归道理,秩序归秩序。
道理管不住人,可枪管得住。
伙计是往东跑的。
往东三条街,拐过粮行,便是仙台联队在神田的驻屯所。
明治三十三年的东京,遍地都是兵,兵比书多,比读书的人更多。
他跑了不到一刻钟。
可回来的时候,却不是他一个人了。
先听见的是马蹄声。
铁掌踏在石板路上,嘎地响,节拍匀得很,是操练过的。
继而是皮靴,一整排的脚步,踩出同一个节奏来,从街尾往这头压过来,压得博文馆门口的嘈杂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人群回头了。
一回头,便不挤了。
打头的是三匹栗色军马,上坐着三个军官。
为首那个穿土黄色大氅,肩章是金线绣的星,帽檐压得低,底下一张刮得精光的脸,颧骨高,下颌方,两道法令纹从鼻翼切下去,切得极深。
马后头跟着两列步兵,背着三十年式步枪(一般我们称为三零式步枪),剌刀没上鞘,枪口朝天,一列十二人,两列二十四人。
队伍到了博文馆门口,没有停。
为首的军官在马上偏了一下头,朝身侧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便从马上翻下来,走到队列前头。
“散开。”
副官的嗓子不高,可到底却显得清淅了几分。
人群还愣着。
副官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朝天举了。
“砰”
一声枪响,惊得巷口的鸽子扑棱飞了一片。
人群缩了。
可却也只缩了一小会,后头的人看不见枪,只听见响动,又往前涌了半步。
“砰”
连着两声。
这一回不止副官,后头的步兵里也有两个抬了枪口也是朝天的,没伤人。
可那声响落在窄街里头,被两排屋墙夹着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
不挤了。
枪声这东西有一桩妙处:它不讲道理。
巡查的警棍要打到身上才疼,可枪声不必它只要响,人便缩。
不论你是书商、拉车的、学生、穿绸缎的胖子枪响了,一概矮下去。
这便是秩序0
人群从博文馆的门口退开来,退了三步,五步,十步。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路边的担子,可没人骂了。
方才那些喊加钱的、喊等了三日的、什么也不喊只管闷头挤的一这会儿都不出声了。
只馀步兵的皮靴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须藤站在柜台后头,把那最后几本书从台面底下收了回去。
为首的军官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条街,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扫完了,才把缰绳松了松,让马踱到博文馆的门前。
“闹什么?”
须藤走到柜台前头,欠了欠身。
“回长官的话,新书开售,人多了些,失了秩序。
军官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门柱上那张红纸上——“《菊与刀》,飞鸟鸿着”
0
“飞鸟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把嘴抿了一下。
身侧的副官翻身上马,凑过来。
“大佐,这个飞鸟鸿就是先前写《七武士》的那个。
,”
“知道。”大佐的手搁在马鞍前头,五根手指头松散地搭着,“仙台的人,在医学专门学校教书。
“,“是。”
大佐又看了一眼街面。
方才那几百号人退散之后,街上留下一地的狼借踩烂的草鞋、挤掉的钱袋、翻倒的箩卜筐子。
可这些都不是他看的。
他看的是那些退到屋檐底下、靠在墙根里、却没有走的人。
他们攥着书。
刚买到的,还没来得及翻开的——《菊与刀》。
“了不得。”大佐说着。
副官没接。
“你看——”大佐的手从马鞍上抬起来,朝街面划了一下,“我拉一个连队出来维持秩序,用了三声枪响,这个飞鸟鸿呢?写了一本书,把半个神田的人拉到一条街上来抢。
我带兵的带了二十年,征兵动员做了多少回,哪一回见过这阵仗?
,副官笑了一声。
“大佐的意思是,”
“我是说,这个人要是替军部做动员,那些征兵告示可以撤了。一本书顶一万张告示。”大佐把缰绳提了提,马打了个响鼻。
副官陪着笑,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的是能让半个神田的人排一宿队的东西,内务省怎么就放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