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在宫里连轴转了半个多月,今日终于回府了。
清漪苑内。
姜裹儿一大早便起了床,破天荒地在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
绿漪拿来两套衣裙让她挑,她选了件藕荷色对襟褙子,配淡紫色的马面裙。
铜镜里的人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光彩。
手边那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里,装着她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网巾。
半个时辰过去。
院门外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姜裹儿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
想必是先去了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
他是孙辈,理应如此。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越爬越高。
她忍不住往窗外瞥。
这请安的时辰也太长了些,莫不是老太君留他用膳了?
亦或是去了正院看令仪?
也是,他这么久没回家,去跟令仪了解一下府中近况理所应当。
姜裹儿在屋里踱步,随手拿起医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大人架子真够大的,回来也不差人支应一声,白白让人等。
他难道就不想……孩子?
等到了晌午,外头依然没动静。
姜裹儿彻底熄了心思,将网巾往抽屉深处一推。
爱来不来,不来她乐得清静,姑奶奶还要睡午觉呢!
裴府后罩房,僻静的一处院落。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裴俨坐在蒲团上,绯色官袍尚未换下,眼下透着青灰。
“道长,我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这半个月他在内阁劳心伤神,心口多次绞痛,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坐在对面的龙川道长拨弄着拂尘,叹了口气。
“贫道早提醒过您,相爷若能心如止水,不悲不喜,不殚精竭虑,撑到孩子出生,应是无碍。”
裴俨轻笑出声,那笑声却泛着苦。
不殚精竭虑?
如今夺嫡大战已在暗中开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他要在群狼环伺中护住裴家,护住舜舜和孩子,怎能不步步为营?
不殚精竭虑,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龙川道长沉默片刻,缓声道:
“相爷既然看透了,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莫要在走前留下遗撼。”
遗撼?
裴俨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
他最大的遗撼,便是不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他想让舜舜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让她爱他,心里只有他。
可理智又在一遍遍嘲弄自己。
一个短命鬼,去索求人家的真心,这不是造孽么?
等他两腿一伸,她若真动了情,下半辈子怎么办?
不爱才是对的,不爱才不会伤筋动骨。
他能借着人偶的共感,察觉到她对自己是喜欢的。
可这点喜欢,在她的血海深仇面前,轻得就象一片羽毛。
他能够体谅,也发誓会帮她达成心愿。
可裴俨到底是个俗人,他也会不甘。
明知道自己寿命无多,哪怕……哄哄他也好啊。
怎么该哄的时候却不哄了呢?
龙川道长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抚须问道:“大人可知,贫道从前养过一只狸奴?”
裴俨挑眉,没作声。
“那狸奴毛色油亮,脾气却大得很。”道长自顾自说下去。
“贫道好吃好喝供着它,它却成日爱搭不理。贫道为此苦恼许久,总觉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就该换来它的亲近。”
“后来贫道想通了,人有人的妄念,猫有猫的性子。“
“你当初只是想要子嗣延续血脉,并没有诚心相待,如今子嗣有了,你又眼巴巴地想要人家的心。”
“但人家从来都不欠你的,不仅不欠,还帮您解毒,是你的大恩人。”
龙川道长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
“人呐,不能既要,还要,又要。”
裴俨怔住在场,半晌回不了神。
“相爷不妨换个方式思考。”道长给他的茶盏里添了茶。
“你不了解她、甚至她千方百计瞒着你,骗你时,你便已经动了心。“
“那往后日子里,你每多瞧见她一分真性情,岂不就多爱她一分?”
“永远有拆不完的惊喜,馀下的光阴便唯有欢愉,何来厌烦与愁苦?”
道长抚掌大笑,“此等美事,相爷竟还不知足!”
这番话,将裴俨心头那团乱麻瞬间散开。
一直盘旋在胸口的阴郁壑然开朗。
左右不过是剩下的光阴。
她不来就他,他去就她便是。
何必非要强求,在短暂的馀生里折磨彼此?
清漪苑。
午觉醒来,姜裹儿正捏着银针,对着一块布头出神。
门外传来绿萝的声音:”奴婢给相爷请安。”
姜裹儿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裴俨挑开厚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