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定眼望去,“我刚刚就想问了,哪来的这么多人?”
数院确实火过一阵,可在他去年离京之前,已趋近平稳,只偶尔会有学生家长上门旁听几节课。
得了陈谦指点的裴文暲立刻接话道:“春闱已落下帷幕。”
裴文暲板起了脸,“陈先生,为人师表,当注意言行。”
“裴老…这就开始了?”陈谦斜眼道。
裴文暲呵呵一笑,“从小事做起。”
陈谦轻声叹气,“所以春闱跟数院有何联系?”
顾昭序谨慎道:“也不知是谁给三省提议,说要开办什么官员学堂,由六部九寺的副手和京县畿县的县令负责授课。”
陈谦一惊,好像…似乎…是自己。
大宸官员选拔还算严苛,策论答得不行, 基本不可能被直接任命为主官。
但假庙藏兵一事,牵扯多地官员贪墨,之后朝廷或许会撸掉一批,得有人顶上。
而埋头苦读的儒生,若想将书上的道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驭民之术,亦需时间。
如此这般,陈谦才建议叶衍弄一个暂行的“官学”。
六部九寺教规矩,京县畿县授实操。
起码先保证各地权力平稳过渡,等熬过这段特殊时期后,再按照老法子来。
顾昭序心里有了答案,补充道:“陛下有令,必须加上算学。”
“我真是…”陈谦咬牙切齿,“小院坐不下啊,而且进度也不好调和。”
裴文暲视线飘忽,马屁随后就到,“老夫还以为这些人是奔著老夫来的,惭愧惭愧,陈先生桃李满天下,指日可待。”
顾昭序拱了拱手,继续跟陈谦道:“祭酒的意思是,让陈先生开两个班,从头教。”
一口浓痰卡在陈谦喉头,他一口将其啐出老远,骂了一句。
众人忍着笑意,陈谦的懒是出了名的。
陈谦努力收拾好心情,望着顾昭序,“你刚刚的课,为师听了,讲得不错…”
顾昭序嘴角抽动,“学生卷子还没做完。”
起初当先生,他满怀期待,可时间一久,又得刷题,又得自学,又得上课…心力交瘁。
况且还有些学子,跟那榆木疙瘩似的,怎么都不开窍。
对!就是以耿守拙、骆少渊为首的武将子弟!
陈谦眼睛一亮,“正好,罚你。”
顾昭序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先生…他们都有官身,学生怕压不住。”
“怂什么?”陈谦挑眉,默默道:“你爹的工部不需要懂算学的人才?占个师徒名分,日后也好拉拢。”
顾昭序脸色更黑,纠正道:“是陛下的工部。”
“差不多…”
“这可差多了!陈先生!”
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师看好你。”
…
裴府。
裴文暲坐在书房中,下笔不停,他已经写了五封信,这是第六封,越写越兴奋,越写思路越清晰。
裴氏…河内裴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裴氏,真正的、不可替代的优势在哪儿?
答案,陈谦给了。
知礼节、知荣辱!
裴文暲的呼吸骤然急促。
裴氏之根基,不在权术,不在财帛,不在算学格物,而在那浸透血脉,铭刻族谱的“文德教化”与“道德声望”!
七百年名门望族,清流领袖,士林标杆!
裴家子弟,自幼研习的是圣贤典籍,恪守的是礼义廉耻,追求的是文章道德,经营的是“清誉”二字。
这就是他们的资本,一个陈谦永远无法企及的资本!
陈谦推动“利”,让百姓富足;裴氏则要守护和塑造“心”与“德”,让这富足之下,人心不至于失序沉沦!
朝廷最怕什么?最怕民富而不知礼,财丰而生骄奢淫逸之心,最终动摇国本!
陛下需要什么?需要这即将到来的盛世,不仅是物质的丰饶,更是人心的凝聚,秩序的稳固,和对朝廷的忠诚拥戴!
裴文暲一字一句写下:
教化,不与“数”争,积极倡导并参与修订礼法、推行教化、表彰忠孝节义,树立楷模。
士林,充分发挥裴氏的影响力,通过讲学、著书、主持文会、品评人物等方式,引导天下读书人的思想。
纽带,当陈谦的“数”与“利”带来效率与财富的同时,也可能造成阶层分化,人心浮躁,需要裴氏充当纽带。
…
“利养民,德安邦!”裴文暲几乎要低喝出声。
陈谦要当那开山凿路的猛将,让他当去,裴氏只负责善后,无论最终成与不成,裴氏都立于不败之地!
其余几家望族,还在为儿子娶亲,闺女嫁人烦恼,他裴文暲是没那个功夫参与了。
规矩一破,多思无益。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盛世上,为裴氏多添几笔。
“陈先生…陈先生,你可一定要走的足够远,爬的足够高啊…”
“父亲…”院内响起了两道脚步声。
裴文暲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