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刊编辑部出来,陆昭野看了一下时间,心里做了个决定,先去操场走一圈,然后再回宿舍。当他穿过操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风从冰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铁网和塑胶地面的冷味儿,他低下头看了看书包夹层,胶卷还在里面,密封袋也没有破,他没有急着回宿舍,脚步在冰球馆外面停了一下。
林曜正坐在入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手套捏成一团放在膝盖中间,他没有穿队服外套,只穿着训练背心,肩膀缩著,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不敢进去。
陆昭野走近的时候,林曜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还没练完吗?”陆昭野问道。
林曜没有回答,手指在手套边缘搓了两下,忽然开口说道:“张诚死了那天,我在西门见过周总的人。”
陆昭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把我爸签的合同拿给我看,说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去打比赛,欠的钱就一笔勾销。”林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好像带着千钧的重量。
“那张纸条,你早就看过了。”林曜苦笑,“我不必再解释数字的意思。我只想告诉你,我划掉每一个‘1’的时候,笔锋都是带着恨的——恨他们,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敢把这张纸直接撕碎扔在他们脸上。”
他喉结动了动,“决赛前一晚,他们让我在蓝区自己滑倒。我不会倒,我拼尽全力冲了过去,把比分扳到二比二。可第二天,我爸被叫去谈话,回来后就坐在屋里,一整天都没说一句话。那时候我才明白,不倒下,也是有代价的。”
陆昭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我还是打了那些比赛。”林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站在场上,就像是在演戏,我知道有人在看,知道有人靠这个赚钱,但我没停下,我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我以为只要我不倒,就算守住了一点东西。”
他喘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现在张诚死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知道,如果我早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他们让我放水’,也许他就不会死,也许还有别人能活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远处传来冰刀刮过冰面的声音,短促而断续。
陆昭野伸出手,轻轻拍在了林曜的肩上,这一拍不是安慰,也不是责备,就是那么一下,稳稳的。
“你现在说了。”他说,“这就不是零了。”
林曜闭了下眼睛。
“我不是要洗清自己。”他低声说,“我是不想再装作不知道,我可以输比赛,但不能输掉我自己,我可以被逼着低头,但不能跪着赢。”
陆昭野点了点头。
“没人要求你完美。”他说,“但沉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之前也怀疑过你,觉得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后来我才明白,最狠的控制不是拿刀,是让人觉得自己有罪,连开口都配不上。”
林曜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那你现在信我吗?”
“信不信不重要。”陆昭野说,“重要的是你愿意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我现在查这个事,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还得一个人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训练馆里的灯光亮着,照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几个队员在场边做拉伸,没人注意到这边。
“你手上那个袋子。”林曜忽然问道,“是什么?”
“胶卷!”陆昭野没有多说,“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洗出来。”
林曜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你爸也是被他们”
“车祸。”陆昭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当时说是路滑,但他在死前半年,一直在查一场比赛。”
林曜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快。
“明天训练照常?”他最后说道。
“照常。”陆昭野看了眼手机,时间快到闭馆前半小时,“我得去趟编辑部,有些事要和她核对。”
林曜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把手套塞进裤兜,他走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
“好。”
林曜转身走向训练馆铁门,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陆昭野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进去,金属门哐地一声合上了。
他转身往主路走,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他摸了摸书包,确认胶卷的位置没有变,风从背后吹来,衣角扫过手臂。
走到岔路口,他拐向校刊楼,三层小楼还亮着灯,二楼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晕,他知道苏砚秋一般会待到最晚。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走着。
经过文具店的时候,他想起早上买的乳胶手套还在书包里,他没有拿出来,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和胶卷隔了一层布。
离编辑部门口还有十米,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间屋子亮着灯。
他走过去,手搭上门把,听见里面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敲了两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