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刀入鞘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跪着的群臣,一个个把脑袋缩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谁都以为,这下要出大事了。
历朝历代,废立太子那都是要血流成河、杀得人头滚滚的戏码。
胡惟庸暗搓搓地捏紧了汗湿的袖口。
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阴毒。
就等著看太子朱标暴跳如雷,跟这个横空出世的怪物老六当场翻脸。
结果。
朱标听完老朱的这道口谕,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那张温润的脸庞在火把光晕下变幻了几秒。
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呼——”
这口气吐得那叫一个顺畅,连带着他一直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朱标不仅没发火,反而抬起袖子。
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角甚至隐秘地往上翘了翘。
他双手抱拳,冲著老朱深深作了个揖。
“儿臣领旨!”
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得连个磕巴都没打。
满院子的官员全懵了。
李善长那刚准备好的劝谏说辞,硬生生卡在喉咙眼,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这特么是丢了皇位啊!
太子殿下,您怎么看起来好像解脱了一样?
第二天。
天灰蒙蒙的,东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翻过来。
秋日的晨露重得很,打在青石板上滑溜溜的。
六皇子府那两扇被踹坏的大门,昨晚连夜找木匠勉强拼凑上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六弟!开门!快开门啊!”
朱标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透著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躁。
门房老徐头揉着惺忪的睡眼。
披着件破棉袄,骂骂咧咧地拔开门栓。
门刚拉开一条缝。
朱标就带着几个抱着漆木托盘的太监,像一阵风似的挤了进来。
他顶着两只硕大乌青的黑眼圈。
显然是一宿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朱标连通报都免了,径直冲向朱煊的卧房。
“咣当”一脚踹开房门。
朱煊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拔步床上。
怀里抱着个软和的竹夫人,哈喇子流了一枕头。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他好不容易才睡着,梦里正梦见自己终于苟到了封地,吃著烤全羊呢。
“哎哟我去!”
朱煊被这踹门声惊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脑袋撞在硬邦邦的床架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花子直转。
“谁啊!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揉着脑袋,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六弟!是我!”
朱标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一把扯掉朱煊身上的丝绸锦被。
秋风顺着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冻得朱煊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
朱煊看着顶着黑眼圈、精神亢奋的朱标,脑子有点发蒙。
“你这大清早的不在东宫背书,跑我这来干嘛?”
朱标没答话。
他转过身,冲著身后的太监招了招手。
几个太监弓著腰走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黄绸布。
一套崭新、华贵、用金线绣著四爪过肩龙的太子蟒袍,赫然出现在朱煊眼前。
那明晃晃的金线,在昏暗的房间里闪得人眼睛发酸。
朱煊心脏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双手死死攥住里衣的领口。
“大、大哥你这是要干啥?”
他结巴著,声音都在发抖。
“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这衣服我死都不穿!”
朱标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压得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一把抓住朱煊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带着点昨晚没洗干净的墨迹。
“六弟啊!”
朱标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悲凉,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哀求。
“大哥苦啊!”
他这一嗓子,把朱煊喊得一愣一愣的。
“你看看我!”
朱标指著自己那两个像熊猫一样的黑眼圈,眼眶都红了。
“我天天五更天就得起!天不亮就要去太和殿听那些言官吵架!”
他一边说,一边扒拉着自己头顶的发髻。
“那些折子,堆得比我还高!我批到半夜都批不完!”
“你看看我这头发,哗哗地掉啊!再过两年,我这发冠都戴不住了!”
朱标吸溜了一下鼻子。
堂堂大明太子,硬是在自己弟弟面前倒起了苦水。
“父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动不动就砍人。”
“我天天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这心口啊天天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