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越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余刃和关震山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抬起左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继续比划:【那个黑萨满,后来怎么样了?】
关震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日记后面有写。”
余刃翻到最后一页,念道:
“四月十六。
今日葬玉氏于祖坟之侧,海生著新郎礼服,跪于坟前,以头抢地,痛哭流涕,母亲命人扶之,不起。
查干巴拉行萨满之礼,以红绸系于坟头,言可锁怨气、镇鬼胎,礼毕,忽闻坟内传出婴儿啼哭,声极凄厉,众人皆惊。
查干巴拉色变,急欲离去,然方行数步,忽惨叫倒地,众人视之,则见其左手小指齐根而断,鲜血淋漓,断指处有牙印,似被婴儿啃噬。
查干巴拉面色惨白,以满语连呼‘恶魔’,踉跄而逃,自此不知所踪。
是夜,海生独守坟前,泣不成声。吾劝之归,不从。
夜半,忽闻祖祠方向传来惨叫,吾急往视之,则见海生卧于血泊之中,新郎礼服已被撕成碎片,周身皮肤皆被剥去,露出血红的肌肉与筋腱。
其头
其头已不见”
余刃念完,合上日记。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显得格外刺耳。
裴越越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事情的发展好像确实应该是这样,可这其中很多细节都与自己在宿命通与天心通中看到的有些许偏差。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就在裴越越为自己的平事儿大业烦恼的时候,远在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里。
海拔一千二百米的背阴坡,积雪没过膝盖,松林被压得弯了腰,偶尔有树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觅食的松鸦。
这里没有路,只有千年古树和冻硬的苔藓,方圆百里无人烟,连最彪悍的老把头都不敢深入。
倒也不是因为有野兽,野兽只是这巨大自然生态圈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让人类活动足迹戛然而止的最主要原因在于这里“不干净”。
当地老话说:长白山有三怪,就连天池水怪都排不上号。
头一怪是“走山”,明明朝东走,三天后发现自己到了西坡;第二怪是“听雷”,明明是晴天,却能听见云层里有锣鼓家伙响;第三怪最邪性,密林深处有人。
比如现在这个横躺竖卧在树洞里翘著二郎腿打盹的老头。
老头看面相也就五十多岁,面色红润,国字脸,浓眉,看眉眼和裴越越有六七分相似,一双眼睛半阖著,眼皮微微跳动,露出的缝隙里隐约有精光流转。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
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绵长得吓人,吸气时,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在往他那边涌,数十米外的高大枝桠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呼气时,那股气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的空气里凝成两道白练,久久不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著,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皮肤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疤痕,有的像刀伤,有的像抓痕,最深的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脚上蹬著一双乌拉草编的靰鞡鞋,鞋帮子上还沾著黑泥,泥里混著几片烂叶子,要是搁城里,这就是个捡破烂的,但要是搁东北出马仙这圈子里,你把这老头的照片随便往哪个群里一发,保证三秒钟内所有人退出群聊。
此人便是裴越越的亲爷爷裴远山,东北出马裴家第二十五代掌堂,裴家近两百年来的集大成者。
裴远山看着不大,可今年已经实打实的八十三了。
东北出马仙这一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十个就有九个得皱眉头,剩下那个直接掉头就走。
倒不是因为这人有多凶,实在是这老东西不要脸还他妈贼能打。
现在别说是人,就是仙家也不例外,野仙遇见了他,你别说找他要什么好处讨个封,多晦气啊,逢年过节的那些仙家还得给他拜年呢。
只见此时裴远山毫无征兆的深吸一口老林子清冽的空气,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闭关三个月,可憋死老子了。”
裴远山将手伸进单薄的衣襟,随手一掏,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手机。
手机是裴越越前几年他大寿的时候自己打工攒钱给他买的,说是“最新款智能机,能打视频”,结果这破玩意儿在林子里压根没信号。
他揣了三个月,今天好不容易出关,一开机,好家伙,未读消息74条,其中七十条是胡爷那老小子打来的视频电话,剩下的四条是裴越越报平安消息。
看完裴越越的消息,他才打开胡爷的聊天框。
“喂!”他回拨过去,嗓门大得像打雷,“老胡头你催命呢?我这才出关!”
视频接通,胡爷那张干瘪的老脸出现在屏幕里,眼睛瞪得溜圆:“老裴!你可算接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