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一刀
可是除了安心以外,他没什么其他特别的感觉。
数字是数字,杀人是杀人,治人是治人。
这十三天里他只学会了一件事,别太相信数字,在战场上数字也是会骗人的。
就像那个一千击杀的隐藏任务,系统统计得清清楚楚,一千零三个。
可他记得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吗?记得清吗?第一个以花兽人冲过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第一百个是什么表情,第一千个又是什么表情?他记不清了。
那些脸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烂的饺子,分不出谁是谁。
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晨风吹过来,带着红土和硝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以花药剂残留的气味,这十几天他已经习惯了,闻著就像闻自己的汗味一样自然。
六号封锁线的营地已经醒了。炊事班的周师傅正带着人做早饭,那辆野战炊事车的烟囱冒着白烟,蒸笼里是热腾腾的馒头,大锅里熬著小米粥,旁边还有一盆咸菜和一大盘切成片的午餐肉。几个士兵端著搪瓷缸子排队打饭,看见裴越越出来,齐刷刷地喊了一声“裴妈早”。
“早。”他摆摆手,走到炊事车旁边,周师傅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缸子小米粥,又塞了两个馒头在手里。
“裴师傅,今天有新鲜的小米,特意给您留的。”周师傅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油光在晨光里发亮,“您尝尝,可香了。”
裴越越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周师傅,您这手艺,搁北京城里都能开个连锁的早点铺子了。”
“那可不敢当。”周师傅搓着手,嘿嘿笑,“我就是个炊事兵,能吃饱就不错了。”
裴越越没接话,端著缸子蹲在炊事车旁边,一边喝粥一边看那些士兵打饭。排队的人不多,大部分已经吃完了,正在营地里各自忙碌。
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弹药箱,有的在检查外骨骼的液压系统。
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笑一声,也笑得很克制,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十三天,六号封锁线的气氛变了。
刚开始那几天,这些士兵看他的眼神是好奇的、试探的,像看一个稀罕物件,后来变成感激、崇拜,像看救命恩人。
再后来,经历过治愈光线之后,那种眼神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信任。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信任,而是那种可以把后背交给你、把命交给你的信任。
他在这里蹲了十三天,治了数千个伤员,杀了上千号敌人,和这些士兵一起吃了十三天的饭,一起蹲在战壕里躲炮弹,一起在雨林里追杀以花兽人。
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在哪个省,知道谁刚当了爸爸,知道谁退伍以后想开个修车铺。
他们也记住他了。
“裴妈,您这一天比一天壮,都能给方向盘喂奶了!哈哈哈哈哈”
“好家伙!裴妈,您这胳膊比我大腿都粗了!”
“裴妈,等打完仗,您去俺们村,俺给您杀猪!整一桌杀猪菜!”
裴越越嘴角抽了抽,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他指著那几个起哄的士兵,自然而然代入了妈妈般的语气:“你,枪擦干净了?你,弹药箱搬完了?还有你,外骨骼的液压油检查了没有?都干活去!”
几个士兵嘿嘿笑着散了。
裴越越端著缸子往炊事车走,路过帐篷侧面的时候,看见曲彤蹲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那位置是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弹药箱,被她坐了十三天,箱面磨得发亮。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吃完早饭,拎着饮血枪满营地转悠,要么找顾真切磋,要么拽著阿旺出去巡逻,要么蹲在裴越越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一直说到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但今天她没动。
她就那么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雨林发呆。
她的左肩上还缠着纱布,是昨天巡逻的时候被一只以花兽人咬的。裴越越要给她治,她死活不肯,说“这点小伤治什么治,浪费你的力气”。其实他知道,她是不想让他消耗太多,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细。
裴越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了?”他问,“没吃早饭?”
曲彤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胃不舒服?还是没睡好?”
又摇了摇头。
裴越越没再问,就那么蹲著,陪她看那片雨林。雾气在树冠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
远处的山头上,不知道是哪个封锁线的哨兵在放信号弹,一道红色的光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像一朵昙花,开了一瞬就没了。
“裴哥。”曲彤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嗯?”
“次仁顿珠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