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沈阳桃仙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舷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著幽蓝色的光,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著这架从南京飞来的航班。
机舱里的灯还没亮,乘客们纷纷解开安全带,打开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
裴越越靠在舷窗边,盯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东北的天,和南京不一样。
南京的天是灰蒙蒙的,像被一层薄纱罩住,那种灰是温柔的、暧昧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湿和黏稠。
而东北的天是纯粹的、彻底的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扣在里面,锅底还残留着柴火燃烧后的余烬,在城市的边缘泛著暗红色的光。
那是工厂的烟囱,是炼钢炉的火光,是这座老工业基地在深夜呼吸时从肺叶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热气。
“裴哥。”曲彤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困意,“到了?”
“嗯。”
裴越越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背包很轻,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面锦旗。
军装他叠好放在了行李箱里,和那枚一等军功章放在一起。他不敢托运,怕丢,更怕被人打开检查时那一堆东西不好解释。
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的瞬间,裴越越打了个激灵。
东北的十月,夜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那股冷不是南方那种湿冷,而是一种干冽的、像刀子一样的冷,从鼻腔灌进去,顺着气管往下,一路冷到肺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冷冽的空气在肺里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操,真他妈冷。”曲彤缩著脖子跟在他身后,身上还穿着在南京时那件单薄的运动服,双手插在兜里,肩膀缩成一团,“早知道带件羽绒服了。”
库图鲁克倒是没什么感觉,依旧穿着那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截暗青色的纹身。
瑹老大蹲在他肩上,皮毛在机场的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卷曲,像一条打盹的蛇。
它眯着眼睛,对东北的冷空气毫无反应,甚至还有点享受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尖利的牙齿。
丰金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说:“越哥,咱们住哪儿?要不要先找个酒店?”
裴越越没回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刘建国说有人会在停车场等他们,但没说具体是谁,只说是一个他认识的人,马德!最恨这种谜语人。
他在脑子里把“他认识的人”过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余刃。
那个烟不离嘴,刀玩的贼溜的刀客。
如果他在东北,那刘建国说“他认识的人”,大概率就是余刃。
“走吧,”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五个人,一只猞猁,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桃仙机场的停车场很大,分地上地下好几层,夜里的风从空旷的场地中央刮过来,没有遮挡,冷得更纯粹。路灯是暖黄色的,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光与光之间的阴影区域黑得像深渊。
裴越越按照刘建国的指示,往b区走。
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刺眼的光柱,引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巨兽在喘息。
大部分车都停著,静静地趴在车位上,车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b区,第三根柱子。
那是一根方形的混凝土柱子,表面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混凝土。
柱子上贴著几张褪色的广告,还有一行用红色喷漆写的字“禁止停车”,下面画著一个大大的叉。
柱子下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脖子。
牛仔裤,军靴,双手插在兜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削直了的松树。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嘴角叼著的那根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裴越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余哥。”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的皮肤被东北的寒风吹得有些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已经愈合了很久,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能看见锁骨下面一截精瘦的肌肉。
余刃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