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越走到石殿门前，站定。
门很高，至少三米，门板是木质的，深棕色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门环是铜的，锈迹斑斑，像两只闭上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绿光。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生物被惊醒时的呻吟。
殿内的光线很暗，比外面暗得多。窗户很小，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被过滤成一种暗淡的、像旧照片一样的暖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著潮湿的、石灰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正面是一尊石像。
石像不高，最多两米，雕的是一个老人，穿着道袍，手持长剑，长须飘飘，面容清癯。石像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三个字——“白云生”。
石像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的面料很好，是那种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出光泽的绸缎，上面绣著细密的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其工整。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在头顶，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净，没有皱纹，只有眼角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总像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光滑、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松鹤。
裴越越走进石殿，在他面前五米处站定。曲彤和顾真跟在他身后，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松鹤盯着他，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光在跳动。他从上到下打量了裴越越一遍，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还不知道成色的兵器。他的目光在裴越越那身深绿色的少将军装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他的拳面上。
拳面上，血还没干。
“道友。”松鹤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石殿里，每一个字都像敲钟一样震得人耳膜发麻。
那声音很沉稳，很平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死寂，“你杀了我的人。”
裴越越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松鹤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裴越越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后，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施主好身手。”他说，“贫道在这不咸山上住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江湖人，但像施主这般年纪、这般修为的，还是头一回见。”
裴越越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松鹤。
松鹤的笑容不变。他转过身，走到石像左侧的香案前，从案上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从香头升起，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空中扭曲、盘旋、上升，最后消散在石殿昏暗的穹顶下。他把香插进香炉，双手合十，朝石像鞠了一躬，那姿态虔诚得像一个在佛前跪拜的信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裴越越。
“施主，”他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平和，“贫道知道你是谁。东北分局新任局长，南部战区少将，军部特封军胆侯。年纪轻轻，功勋赫赫，前途无量。贫道在这不咸山上，也听说过你的名号。”
裴越越挑眉：“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还敢拦我？”
松鹤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但裴越越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比自己强的人时，那种“我知道你很强，但我不怕你”的、带着一丝矜持的笑。
“拦？”松鹤摇摇头，“贫道不敢。贫道只是想跟裴局长说一个道理。”
“说。”
“山上人有山上人的规矩，山下人有山下人的活法。”松鹤的声音依旧沉稳、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头，圆润、光滑，但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不咸山派开派千年，祖祖辈辈都在这山上修行，山是祖师爷留下来的山，人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人。山上的规矩，也是祖师爷定下来的规矩。裴局长是山下人，不懂山上的规矩，贫道不怪你。但贫道希望裴局长能给贫道一个面子，给不咸山派一个面子，给山上的规矩一个面子。”
“规矩？”裴越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你们的规矩，就是圈地收钱？就是视人命如草芥？就是把自己当仙人、把老百姓当蝼蚁？”
松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原状。
“裴局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声，“这是所有山上宗门的共识，不是不咸山一家。青云宗、天剑门、玄水宫、紫霞派、无极宗，哪一家不是这样？哪一家收徒不要拜师费？哪一家占地不要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