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裴越越身后彻底合拢。
连云港外海的那道屏障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了。它不再需要借助暮光勾勒轮廓,而是自行发出一种极淡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汁微微发光的暗金色。那种光不暖,也不冷,更像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暧昧色温。
裴越越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在国徽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吉普车。他没开车门,只是靠在引擎盖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有些变形的烟——他不抽,但曲彤偶尔会往他兜里塞一包,说是“万一你哪天需要装深沉”。他叼了一根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叼著,听海风从码头边缘的集装箱缝隙里穿过来,发出细密的、像无数根琴弦同时被拨动的嗡鸣。
他在等。
那批叛逃法脉的人,不可能绕过连云港出海。连云港是这一带唯一能停靠中型船只的港口,而且与日本九州岛之间的直线距离最短,那些被日本接应的船只会在这里汇合,装人,然后趁著夜色驶向那片被屏障覆盖的海域。
裴越越没有等太久。
大约四十分钟后,远处的港口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不是货轮那种浑厚的低频,而是几艘中型快艇同时加速时那种尖锐的、像被撕裂的布匹一样的高频嗡鸣。
他眯起眼,目光穿过夜色,看见三艘快艇正从港口方向驶出,船尾拖出三道白色的浪痕,在月光下像三条被拉长的、还在蠕动的伤疤。快艇上没有开灯,船身涂著暗灰色的迷彩漆,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是透明的。
裴越越把嘴角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折成两段,揣回兜里。
他没有开车去追,也没有拿出什么通讯设备呼叫支援。他只是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然后朝码头边缘走去,在最后一步时踩上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质护栏,脚尖一点——
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码头边缘飞向海面。
下落的过程中,他的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蜻蜓的尾尖在试探水温,但落脚处炸开一圈直径三米的白色水花,水花中央形成一道短暂的漩涡,又迅速被海浪抹平。他的身影借此力道在距离海面十几米的半空中画出一道近乎水平的抛物线,越过第一艘快艇的船尾,落在第二艘快艇的甲板上。
甲板上站着两个穿着灰黑色防水服的人,正在往船尾的缆绳桩上绑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裴越越的右手已经从他们之间穿过,像一把钝刀切过两根蜡烛,两个人同时向后仰倒,像被抽走了骨架的布袋,倒在一堆散落的登山包上。
引擎还在低吼。船身没有减速。
裴越越弯腰从一个人身上抽出一柄短刀,掂了掂分量,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船尾,看见第三艘快艇正在加速偏离航线,船尾的浪痕越来越宽,像是正在做某种规避动作。第一艘快艇也在同时改变航向,两艘船像被惊扰的鱼群一样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散开。
他握住那柄短刀,刀尖朝下,手腕一抖,短刀从甲板上弹起,刀身旋转着切开夜风,精准地钉在第三艘快艇的发动机进气口上。快艇发出一阵刺耳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金属嘶鸣,引擎转速猛地下降,船身开始晃动,船尾的浪痕迅速变浅。
裴越越没有去看那艘船。他从第二艘快艇的甲板上跳下,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借着那一点反冲力落向第一艘快艇。船头站着一个人,戴着深色面罩,腰后别著一柄长剑,正从腰间抽出某种像是符纸的东西,纸页在夜风中展开,边缘泛著暗红色的光。
裴越越落在船头时,那个人刚好把符纸贴在掌心。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后续动作,裴越越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胸口,没有用全力,但也足以让他的符纸脱手飞出,在夜风中飘了两圈,落在船外的海面上,很快被浪花卷走。
船身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攥住了,停止不动。
裴越越低头看了一眼甲板。船头堆著十几个敞开的登山包,里面露出的东西在月光下泛著各种材质的微光——符纸、经卷、法器、玉印。包口上贴著标签,用记号笔写着宗门名称,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他蹲下来,从一个包里抽出半卷竹简。竹简的边缘还残留着封蜡的痕迹,用朱砂写着《阴山法·内传第八卷》,字迹工整,像是近期抄录过的。
他把竹简放回去,站起来,目光扫过海面。那艘引擎受损的快艇正缓缓漂在距离他大约两百米的位置,船身歪斜,像一头受伤的鲸在等死。更远处,第三艘快艇——那艘原本朝着屏障方向全速航行的——正在掉头,船头的探照灯亮了一瞬又熄灭,像某种犹豫不决的信号。
裴越越站在船头,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艘正在掉头的快艇,然后缓缓收拢五指,像是握住一枚看不见的果实。
海风骤然变了方向。
不是慢慢转向的,而是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扳过来,从东南方向灌向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