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北境依然没有春天的样子。
白天的风虽然不如深冬那样割人,但到了夜里,寒气还是会从地面渗上来,将白天好不容易化开的一层薄土重新冻成铁板一块。
灰堡院子里那棵老橡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夜霜,于晨光中泛着惨淡白芒。
不过,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发生变化。
雪化了大半,灰堡外围那条通往鹿堡的土路不再是白茫茫一片了,露出底下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黑褐色泥地。
虽然走起来还是泥泞,但至少能辨得出路的轮廓。
城堡南面那片延伸出去的耕地,表层的冻土已经略有松动,往下挖两三寸,能摸到带着泥土腥气的湿漉软土。
雷蒙德蹲在那块地边上,用手指戳了戳土层,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云层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淡薄阳光通过云缝漏下来,照在地面上,虽然没什么暖意,但那光让人心里多少亮堂一些。
“地快化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三月底或许就能翻土了。”
玛莎站在他旁边,弯腰捻了一点土在指间碾了碾,点了点头附和道:“今年雪化得比去年早,如果能赶在四月中旬前把种撒下去,收成会比往年好。”
“种子够吗?”
“够。”玛莎肯定说道,“鹿堡送来的那些,加之我们去年剩下的一点,至少能把南边这片地都种满。
只要天神不作妖,今年秋收的时候,灰堡不用再饿肚子了。”
雷蒙德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动一些。
但他随即想到另一件事——关于民兵训练营。
距离上次安东尼叔叔来灰堡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按照计划,第一批民兵共三十人,将很快来到灰堡集结。
届时,灰堡不仅要养活自己的十几口人和领地上的上百农户,还要额外照顾三十张吃饭的嘴。
“玛莎奶奶,”雷蒙德斟酌着开口,“民兵来了之后,粮食能够吗?”
玛莎的年龄一直是个谜,除了艾德蒙直呼其名,其他人都习惯称呼她为“玛莎奶奶”。
玛莎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够。鹿堡送来的那些,省着吃,够三十个人吃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我们还有冰湖解冻的鱼、地里的野菜,实在不行还能去打猎。
只要夏天能收一茬,就续上了。
而且,鹿堡不是说,送来的只是第一批物资吗?吃完了应该还能要的吧?这些民兵可不是为我们灰堡养的。”
雷蒙德点了点头,心道也是。
这时,玛莎话锋一转:“少爷,话说你的斗气种子怎么样了?”
雷蒙德愣了一下。
这些天他一直在埋头苦练,站桩、搬石头、练基本功,外加早晚各一次《朝暮食气法》。
身体方面,已经肉眼可见蜕变,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气若游丝的病秧子姿态,甚至远远超过许多食物不足、营养不良的正常成年人。
只是,那颗在小腹深处扎根的“种子”他是感觉到了,但却一直没什么变化,以至于他都怀疑那算不算真正的斗气种子,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
“还……不算稳。”雷蒙德选择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有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有时候一晃神就找不到了。”
对此,雷蒙德十分苦恼,他担心自己能不能象父亲预估的那样,在半年内达成见习骑士的目标。
玛莎没有深入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慢慢来。种子要发芽,得先把土养肥了。有邪神大人赐下的《朝暮食气法》,有真气温养,一定能成功的。”
“恩。”雷蒙德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
同样是三月。
灰橡男爵领的情况喜忧参半。
灰橡城堡坐落于一片灰扑扑的丘陵之间,四周都是枯死的橡树林和贫瘠的荒地。
城堡本身不算小,至少比灰堡大了一圈,但墙皮剥落得很厉害,城垛也缺了好几块,看起来比灰堡那副破败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今天之前,他是忧心忡忡的。
随着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灰橡男爵领这片土地,有望重新焕发生机,土地可以开垦、播种,林子可以抽芽长出新叶子,物产会重新丰富起来。
但同样的,万物复苏会带来北方那些该死的蛮族。
往日种种不禁浮现在格雷男爵脑海中,他这些天总是吃不好睡不香,生怕某天夜里,蛮族驱使着他们豢养的虎狼豹熊,摸到城堡底下,摸到他的床边。
为此,他一个月前就在盘算着,找个时间到鹿堡,当面向伯爵大人说明情况,要求加强对边境的安保,尤其是对灰橡城堡的保护。
但在今日,动身之前,他收到了来自鹿堡的通知。
此刻,他手上攥着一卷羊皮纸,看完内容后,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老人家气呼呼的,尤如一只被惹毛的老猫头鹰。
那卷羊皮纸是今天上午从鹿堡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盖着梅菲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