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看着苏映家,突然问道:“映泉,最近你们过得怎么样?”
原身自从进了手枪队之后,自觉身份高人一等,就不跟这些发小来往了,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柳川穿越过来的感悟,就是这世道,把人摁在烂泥里,连喘气都要收钱。
在原生的记忆里,光县政府的捐税,就能把他们家一层层刮皮剔骨,不说那名目多得记不住的正附税,临时摊派就够要命了……
旅长做寿要摊派、保安团换装要摊派、剿匪犒军要摊派、省里来人接待要摊派……变着法子来。
不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税警团的人月底准上门,手里拎着警棍,进门先砸水缸。”
明面上刮完一层,当地帮派再用刀子细细刮一遍骨髓,也变着法子收钱。
这就是太湖县,二十多万人,被这层层叠叠的网兜着,谁也别想漏出去。
小胜也往前走了过来,发了发牢骚,叹息道:“你进入手枪队之后,我们也想过其他出路。”
“城西华兴纱厂招学徒,可要人担保,还要验身,也是能一眼望到头。”
“去读书?县立中学一年学费十二块大洋,够胡同一户人家嚼用一整年。”
“想学门手艺,先给师傅白干十年,当牛做马,挨打挨骂,任劳任怨。”
“我去照相馆当学徒了,交了十块大洋的押柜钱,还得有铺保……”
柳川听后也是一惊,“十块银元?”
这够一户人家嚼用一、二年,也是刘二癞子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积蓄。
小胜解释道:“我里哪来那些积蓄,是我爹东拼西凑,托人作保,从储金会挪的。”
他说到储金会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县城里一种印子钱,利滚利,沾上就脱不了身。
但徜若不借钱,他也去不了照相馆当学徒。
这营生,许多人还羡慕不过来呢。
大壮也凑了过来,开始说道:“阿川,我打算去跑船了,在盛海,我听说十六铺码头缺装卸工,一天能挣四毛。”
“盛海?那么远……”
“远也得去。”大壮低着头,“我家出了事。”
柳川没再问了。
盛海,那是码头、租界、洋行,也是活阎王殿。
柳家屯有人去过,回来的没几个。
回来的那个断了一条骼膊,说是被洋人的电车轧的,赔了十块大洋,可骼膊接不回去了。
翠儿过来也说道:“我娘托了王婆子,让我给郭会办家里缺个粗使丫头,我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月钱能多两毛……”
“映月早就去了瑞华成衣局,是我们几个最早补贴家用的。”
柳川知道翠儿说的是谁,映月同也是他的发小,也算是他的青梅竹马了。
翠儿又说道:“你们知道我前几天碰到了谁吗?”
“顺子!”
柳川一听,顿时睁大了眼睛。
顺子,大名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他是柳家屯里的孤儿,爹妈死在民国十年那场洪水里,街坊们你一碗我一勺地喂到七岁。
后来有个唱戏的班子路过,班主看这孩子眉眼周正,掏了三块钱,把人领走了。
翠儿一脸同情的说道:
“顺子在附近唱戏,得闲了还知道,来柳家屯看一看,正好让我给碰上了。”
“他给我说……他现在在戏班子里就是学摔打花脸的,在台上翻跟头,摔跤,被人踩,被人踢,他给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疤,那都是一道一道的。”
“为了学好,他练滚钉板扎,练钻火圈,有一回没接住戏,还让班主打了,打完让跪在院里,跪了一夜。”
“顺子身上都有契,班主花三块钱买的,他要想赎自己,得交三百块。而他一个月,班主给两毛剃头钱。”
众人都叹了一口气,是不是都想起来了这个小时候一起捡过煤渣、掏过鸟蛋的发小。
一个个都诉说了自己最近的遭遇,最后,也轮到了苏映泉。
他笑呵呵的,还是那套说辞:“我二叔在保安团,我正跟他读书习字,赶明儿我二叔退了,就想法子荐他去当团丁……”
“我想,应该也快了。”
“映泉哥要当团丁了?!”
小胜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那不是……要吃官饭了?”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艳羡,仿佛刚刚忘了他们,差点被团丁们给抓走。
对于柳家屯的人来说,一个团丁的差事,那就是天大的体面,是吃皇粮,拿饷银的人。
按理说,阿川的手枪队队员的身份可比保安团团丁身份厉害多了,该羡慕的人应该是阿川才对……老实讲,当大壮几人听说阿川靠了二舅进了手枪队,那羡慕的恨不得取而代之,门牙都快咬碎。
当听到阿川被送了回来,他们都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整个柳家屯的人,现在谁不知道阿川得罪了陈大队长,作为靠山的二舅又被免职,至今昏迷不醒,怎么可能在手枪队里呆得下去?!
映泉哥可就不一样了,将来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