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灰布制服的保安团丁闯进胡同,领头的是个汉子,腰里别着短棍,大摇大摆地走到柳家铺子门口。
“柳家,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
他一脚踹开门板,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浑身是伤的王艳兰和跪在地上的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份子钱,三块六,县里催了好几回了。”
所谓的份子钱,不过是保安团的保护费罢了。
这个保护费,只要保安团一天在,任谁都会收的。
他们消息灵通,早就知道这一家怎么回事。
徜若柳兴和柳川哪一个还认柳家,给他们吃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来。
这奇葩的柳家,竟然被这两个人都给抛弃了,只能是恶有恶报,缺德到离谱。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那个汉子。
“老太太,你倒是说句话啊!”保安团汉子不耐烦了,“三块六,拿不出来,这铺子可就别开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我……我没钱了……”
仅剩的那点钱,都被他撒给街坊邻居了。
“没钱?”黑脸汉子的脸拉下来,“没钱交份子,那就封店!”
他一挥手,几个团丁往里面走。
老太太转过头,想找人帮忙,可屋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
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现在只剩下她、王艳兰,和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安团丁。
那些刚才还在跟她道喜,跟她要铜板,叫她“老太太”的人,全走了,一个都没留下。
她低下头,布包空了,棺材本没了,最后那点钱也撒出去了。
“老太太,你到底交不交?”黑脸汉子逼迫道。
老太太身子往前一栽,脸朝下砸在地上不动了。
“老太太!老太太!”
王艳兰扑过去,想扶她。
可自己的手使不上劲,只能趴在地上,用骼膊肘撑着地面,用额头蹭着老太太的脸。
王艳兰继续焦急的说道:“老太太,现在我们只能去找柳川了,你快醒醒呀,要不然铺子就被封了。”
老太太象是完全听不见一样,脸冰凉冰凉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象是随时会断掉。
黑脸汉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皱起眉头,骂了一声晦气,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
屋里……只剩下王艳兰和老太太。
窗外传来街坊邻居的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收摊关门。
那些声音很远,象是在另一个世界。
洋货胡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柳家铺子门口那块破木匾上,照在紧闭的门板上,照在窗户上那道裂开的缝里。
但是,就是没有人进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柳家算是完了。
不仅如此,他们不光不去看老太太,洋货胡同的风向瞬间得以转变,到处都是谈论柳家老太太偏心的事。
“啧啧啧,柳家老太太,一辈子偏心眼儿,这下可好,偏出个白眼狼来。”
“可不是嘛!你们不知道?老二抽大烟犯了浑,把人打了,官府要抓人,老太太硬是让老大去顶罪,说老大皮实,扛得住。”
“偏心偏到这份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就疼那个假的,到头来,假的飞了,真的跑了,自己落得个一场空。”
“我早就看出来了,柳兴练武,老太太银钱任使,柳川被逼回乡下,她连问都不问一句,上次保安团来抓人,要拿柳川去顶他二叔的罪,真是太作孽。”
一群人七嘴八舌,似乎彻底坐实了老太太偏心。
……
另一边,县政府的小宴厅里,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八凉八热,中间一条糖醋鲤鱼,鱼嘴还冒着热气。
红烧肘子、清炖鸡、四喜丸子、水晶虾仁,都是硬菜。
这是县城里最好的馆子“德胜楼”的手艺,一桌下来少说五块大洋。
韩大义让赵铁山提前三天订的,还特意交代了要用最好的食材。
周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新褂子,是柳川前两天让人从县城最好的布庄扯的料子,找裁缝量身做的。
她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嘴里不住地说:“不用这么破费,不用这么破费,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过什么生日……”
柳川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娘,你吃,今天你是寿星,别客气。”
其实,今天并非是周氏的生日,真实的生日是在一个月之前。
但在那时候大敌当前,不方便办理。
现在,有了一丝喘息的馀地,就补办在今天。
周大友坐在对面,端起酒杯,看着周氏,“姐,这些年你受苦了,阿川现在出息了,你也该享享福了。”
周氏的接过柳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享福享福,我这不就享着福呢嘛。”
她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