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回来的第三周,《透明人》最后一场戏在凌晨两点收了尾。
齐雯坐在布景里那张旧沙发上,妆已经花了,眼下的遮瑕混着汗渍往下淌。
场记板合上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演播室里,沉清摘下耳机,对着监视器看了十几秒回放,抬手比了个ok。
全场没有立刻反应,隔了两秒才有人开始鼓掌。
陈逸站在演播室最后面,后背靠着器材箱,手里的通告单已经被他攥出了折痕。
杀青。
六集,四十五天拍摄周期,实际用了五十一天。
超期六天,预算多出两百一十万,全部花在第五集那场网暴受害者独白的重拍上。
齐雯当时那场戏拍了八条才过。
前七条她都在哭,第八条沉清让她把台词全删了,只留一个动作: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一个已经被看光了的人决定把唯一能关上的东西关掉。
这条用了。
杀青宴设在演播室旁边的空地上,折叠桌拼成长条,上面摆着火锅和烧烤。
演员和工作人员混坐在一起,灯光师傅把片场的led补光灯拉到室外当照明,光线白得有些刺眼。
沉清端着啤酒走到陈逸面前:“你不上去讲两句?”
“你是导演,你讲。”
“我讲完了,大家让制片人也说。”
“说什么?”
“随便,客套话也行。”
陈逸接过她递来的麦克风,站到折叠桌尽头。
场地上的人安静下来,齐雯把火锅里的肉捞出来放到盘子边上,抬头看着他。
“五十一天,超了六天,预算多花两百一十万。”
有人笑出声。
“每一分钱都在成片里。”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这部剧没有流量主演,没有大ip,投资方中间差点加塞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沉清在旁边补了一句:“被陈制片用钱怼回去了。”
“不是用钱,是用道理。”
陈逸把麦克风握稳:“能不能被看见,下个月才知道。但我能保证的是,这六集里没有一场戏是为了讨好谁拍的。”
齐雯举起啤酒杯:“够了,吃饭。”
麦克风被场务收走,陈逸回到角落坐下。
沉清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碗里的花生米已经被她剥了一半皮:“你真不紧张?”
“紧张什么?”
“拍都拍完了。”
“你这话跟开机时讲的一模一样。”
“因为结论没变。”
陈逸拿起一罐可乐拉开:“内容对了,早晚有人看。时间问题,不是质量问题。”
沉清把花生米壳扫到一边:“杀青之前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从综艺转制片,中间没有过渡期。第一部戏就敢拒绝投资方,敢砍角色,敢用我这种没履历的导演。你的底气从哪来?”
陈逸把可乐放到桌面:“我做了两年综艺,每期节目从策划到播出,链条里每个人都在替观众做选择。哪些镜头留,哪些剪掉,哪些人说话好笑就多给反应。时间长了你会知道,观众不傻,他们能分辨真的和被安排的。”
“所以你觉得剧也一样?”
“一样。故事真,人物对,观众跟得进去。不用流量的脸替他们做入口。”
沉清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那万一这部扑了呢?”
“再拍下一部。”
“你的钱够扑几次?”
“先扑了再算。”
沉清举起啤酒碰了一下他的可乐罐:“陈制片,合作愉快。”
“成片出来再说。”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陈逸帮场务收了最后一张折叠桌。
小方从车里走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平台刚发来的定档确认函。
“下月十五,周五晚八点上线,一次放出前两集。”
陈逸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排播表:“对面是什么?”
“《长安旧梦》,大ip改编,主演两个顶流,宣发预算是我们的四倍。”
“恩。”
“能说什么,让对面换档?”
小方把手机收回去:“市场分析那边说我们正面撞,首播当天热度可能被压到第三屏以外。”
“第一天看热度,第一周看口碑,第一个月看长尾。”
陈逸拉开车门:“我们没有流量的首日优势,但我们有让人看完想推荐的内容。”
“你就不怕输?”
“怕。”
小方愣了一下:“你刚才在台上不是这么讲的。”
“台上是给团队信心。”
陈逸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我当然怕,三千五百万投进去,百分之三十是我自己的存款。输了我得再做两年综艺才能补回来。”
“那你还……”
“怕归怕,剧不会因为我怕就变差。”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干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