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脸跟着陈平,抱着婴儿,从天黑一直走到天亮,终于来到一座县城。
县城叫东平城,意思是往东走就是一马平川。
瓜子脸找了一家营业的客栈,伙计瞧见陈平那一身血,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瓜子脸丢过去一块碎银子,说了一句“住店,打热水,找郎中”,那伙计立马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领进了后院。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一壶凉茶。
瓜子脸把婴儿放在床上,小家伙翻了翻身,小嘴砸吧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陈平现在这模样,根本不能躺,只能趴着。
瓜子脸用热毛巾想先给他清理伤口。可放眼望去,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好皮。
从颈椎到尾椎,一整片皮肤被扯掉了,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肌肉组织,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水,有些地方结了黑色的血痂,混著泥土和碎布屑,触目惊心。
瓜子脸的手在抖,她咬了咬牙:“老爷子忍一下。”
等她清理得差不多了,伙计带着郎中也来了。
郎中的药粉撒上去的瞬间,陈平整个人绷紧了,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最后用白布条一层一层地缠起来。此时的陈平早已没了魔像般肌肉膨胀的模样,比原本还瘦了一圈。
最后,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瓜子脸坐在屋里,除了哄抱婴儿,时不时伸手探一下陈平的额头,怕他发烧。
郎中说,这么大面积的皮肉伤,最容易发热,一发热就麻烦了。
在这个世界,像破伤风这样的病症,死亡率高得吓人。即便是武道高手,一旦伤口感染,那也是极其棘手的麻烦事。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陈平恢复。她看的出来,之前一路上他都在硬撑。
夜半时分,陈平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动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想要挣脱出来。
瓜子脸猛地坐起来盯着他,可陈平并没有醒来。
梦里,陈平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是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混沌。
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是伤,后背那块被撕掉的皮还没长出来,血还在滴,可他不觉得疼,感觉身躯只是一个空壳,并不属于他。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深处响起的,像心跳,又像擂鼓,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节奏,像是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春天的第一声雷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神魔体,不仅仅是承接神魔的能量,更重要的是神魔的神通和魔功。
神之一面,有慈悲,有包容,也有生机。
那是大地深处那股永不枯竭的、能让万物生长的力量,是春天第一缕风,是冬天最后一捧雪,是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间,是枯木逢春的那一片绿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颗种子,很小很小,像一粒芝麻。
种子发芽了,先是一根白嫩的根须,然后是一茎嫩绿的芽,然后是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它长成了一株小苗,在掌心里摇曳,安静地,倔强地。
他引导这股力量,顺着经脉往上走,过手臂,到掌心。
掌心的伤口开始发烫,是那种伤口愈合时才会有的、又痒又麻的烫。
那道翻卷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从两边往中间挤,像两条被分开的河流重新汇合。
血痂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新皮变白,变厚,变得和周围的皮肤一模一样。
这不是内力能做到的事。
内力可以加速愈合,可不能让伤口在几个呼吸间完全消失。
这是神通——是神魔体真正赋予他的东西。
神通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像是早就刻在那里,只等他来发现。
生生不息。
以自身生机为引,引天地元气入体,重塑肉身。断骨可续,残肢可再生,五脏六腑皆可重新生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死不了。
他睁开眼。
屋里很暗,油灯早已烧干,想来已是后半夜,他睡了很久。
瓜子脸和婴儿睡在另一张床上,都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手还搭在剑柄上。
梦境中的变化和现实是同步进行的。
他静静地感受着后背的变化,那块被撕掉的皮已经长出来了,新皮嫩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婴儿的皮肤。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他又活动了一下腰,也不疼了。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惊动瓜子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有一条疤痕。
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那声音比以前更沉了,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