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十五分钟。
被告席一片混乱。
常威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侧身对张海低语。
张海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开合几次,没发出一点声音。
四名助理律师围在常威身边,机械地翻阅卷宗。
周大海的证词已经炸穿了财务链防线。划款单、博彩流水、遗书,三张底牌在十分钟内全部报废。
原告席上,陆鸣坐着没动。
林小棉擦干眼泪,哑著嗓子问:“接下来怎么办?”
“财务上已经翻完了。”陆鸣看向对面的常威。“常威不蠢,他会放弃资金线,回缩到最后一道防线——死因。”
“只要尸检报告还咬著自杀,他就还有牌打。”
林小棉攥紧了拳头。
“所以接下来,我要把这最后一道墙也拆了。”
法槌声响。
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
常威站起身。
他的西装依旧平整,但领口的位置往上拧了半公分。他在休庭时用力扯过领带。
“审判长。”常威率先发声,语速变慢。“鉴于证人周大海的当庭陈述涉及重大利害关系,我方保留对其证言真实性的质疑权。”
“但无论资金流转的责任归属如何认定,均不影响本案的核心事实。”
常威抬高音量。
“林小禾的死因,经安平市公安局法医科依法鉴定,结论为‘高坠致死,符合自杀特征’。这份鉴定意见书由省级专家库在册法医签署,至今未被任何上级机关撤销或推翻。”
他转向审判长。
“原告方若无法推翻法医鉴定结论,本案的性质就不可能从自杀变更为谋杀。其余一切指控,皆为空中楼阁。”
旁听席传出低语声。
在刑事司法实务中,法医鉴定意见效力极高。没有新的鉴定结论推翻旧报告,法庭无法仅凭间接证据改判死因。
这是常威的最后一道墙。
“原告代理律师。”审判长看向陆鸣。“你方是否对死因鉴定意见提出异议?”
“异议。”陆鸣起身。“我方申请传唤该份鉴定意见书的签署人,安平市公安局法医科主任陶文昌,出庭接受质证。”
审判长看向被告方。
常威停顿了半秒。
拒绝传唤法医出庭,等于默认鉴定报告造假。他别无选择。
“无异议。”
法警从旁听席后方带出陶文昌。
陶文昌换了一副新眼镜。银色细框。他走向证人席,步伐稳健。
陆鸣的视网膜上,数据开始跳动。
陶文昌的颈动脉搏动频率:每分钟九十二次。超出正常值百分之十八。
他坐下后,右手食指指腹在反复摩擦桌面边缘。
和松风茶楼那天相同的自我安抚动作。
背过了台词,但身体的本能藏不住。
“陶主任。”陆鸣停在证人席前方。“林小禾的尸检报告是你带组完成的?”
“是。”陶文昌声音平稳。
“鉴定结论是高坠致死,符合自杀特征。”
“是。”
“你在报告里记录了四肢多发粉碎性骨折、骨盆碎裂、多处脏器破裂。这些都符合五十米以上高坠的损伤模式。”
“没有问题。”
陶文昌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陆鸣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第一个问题。”
“林小禾的脊柱胸腰段,有没有竹节状压缩性骨折?”
证人席安静了一瞬。
陶文昌的右手食指停止了摩擦。
“高坠损伤的表现因人而异。并非所有病例都会出现”
“我没问你教科书上的概率分布。”陆鸣打断他。“我问你,你解剖时看到了没有。”
陶文昌吞咽了一下。
“未见明显压缩性骨折。”
“未见。”陆鸣重复。“五十四米自由落体,重力加速度产生的轴向冲击力沿脊柱向上传导。一个活体从这个高度坠落,脊柱椎体必然发生多段挤压变形。这是法医力学的基本常识。”
“你报告里不写,是因为没有。没有的原因只有一个——坠落时,死者全身肌肉已经完全松弛,丧失了对冲击力的应激支撑。”
“一个活着跳下去的人,不可能做到肌肉完全松弛。”
陶文昌的额头渗出细汗。
“仅凭一个指征的缺失不能否定整体鉴定”
“那我们看第二个。”陆鸣步步紧逼。“脾脏。”
陶文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活体高坠,急剧减速产生的剪切力作用于实质性脏器。脾脏质地最脆,最易发生钝挫伤甚至破裂。”陆鸣看着他。“你的报告里写了脾脏被折断的肋骨刺穿,这是外力贯穿伤。但脾实质本身,有没有钝挫伤?”
陶文昌张了张嘴。
“报告中未单独列项”
“因为没有。”陆鸣替他说完。“一个从十八楼坠落的活人,脾脏不可能不出现钝挫伤。除非坠地之前,体内血液循环已经停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