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刀。”
陆鸣刚把竹刀贴上泥坯。
门口传来一声咳。
陈四海站在阴影里,烟叼在嘴角,脸比窑墙还黑。
“再削,底就穿了。”
苏小小立刻回头。
“您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您主打一个沉浸式看人自残。”
陈四海没搭理她。
他走进来,弯腰看木板上的削痕。
浅痕。
泥屑。
碎渣。
还有那段三厘米长的干净弧线。
老头伸出粗硬的手指,点了点那段弧。
“这不是圈足。”
弹幕刚才还在刷“鸣哥牛逼”,瞬间卡住。
【啊?不是吗?】
【我刚看懂一点,又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回新手村。】
【所以我们刚才白激动了?】
陈四海拿起竹刀,在废坯底部敲了两下。
“这是会削。”
他抬眼看陆鸣。
“会削,不等于会修。”
陆鸣放下刀。
“差在哪?”
陈四海没解释,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他抱出一个木匣。
匣子很旧,铜扣生了绿锈,边角被磨得发黑。
他把木匣放到木板上,打开。
里面躺着三只残盏。
一只底部连着黑乎乎的窑板残片。
一只外壁釉色停得很高,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最后一只更惨,盏身塌了半边,口沿扭曲,胎壁薄得发虚。
弹幕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只有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跳。
陈四海拿起第一只。
“釉流粘底。”
他把盏底翻给陆鸣看。
黑釉从外壁一路流下,越过圈足,凝在底部,和窑板烧死在一起。
那块黑疙瘩硬得发亮,像一滴没能停住的泪。
“这只,拉坯好,釉也好。”
陈四海指著盏底。
“修坯时,止釉线低了半毫米。”
半毫米。
直播间直接懵了。
【半毫米???】
【我眼线都画不出半毫米。】
【这玩意儿比高考压轴题还离谱。】
【手艺人的“差一点”,原来是真的要命。】
陈四海又拿起第二只。
“止釉线过高。”
盏壁下半截干巴巴的,釉没走到该走的位置,兔毫纹到半路就断了。
“烧出来像没穿裤子。”
苏小小本来绷著脸,差点没忍住。
陆鸣也停了一下。
这比喻很老头。
但有效。
陈四海拿起第三只塌盏。
“胎壁过薄。”
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残壁。
声音发飘,空得厉害。
“建盏是铁胎。火一上来,胎会软。”
“薄一分,它撑不住。”
他把三只残盏摆成一排。
“粘底,断釉,塌窑。”
“全是修坯欠的债。”
陆鸣看着那三只残盏,没说话。
他之前以为,修坯就是把碗削漂亮。
现在才明白。
修坯不是修给人看的。
是修给火看的。
一千三百度的火,不听解释,也不看你努力不努力。
它只认你有没有提前留路。
陈四海指著第一只粘底盏。
“摸。”
陆鸣伸手。
指腹贴上盏底。
粗糙的窑板残片硌著新皮,疼得他手指停了半拍。
他没缩。
陈四海看见了,也没点破。
“这块黑疙瘩,叫釉泪。”
“釉在火里往下跑,跑到这里没被拦住,就死在窑板上。”
陆鸣指腹顺着外壁往下摸。
釉层厚,滑。
到了底部,突然堆起一道硬坎。
像山洪冲到谷底,没了退路。
“止釉线不是装饰。”
陈四海说。
“它是刹车。”
弹幕这下懂了。
【卧槽,刹车这个我听懂了。】
【没有止釉线,釉直接冲下山。】
【鸣哥这是从削碗升级到修高速护栏了。】
【陶瓷课突然变成交通安全课。】
陈四海拿起一个废坯,扣在转盘上。
“看。”
他坐下。
脚踏盘一动,废坯慢慢转起来。
竹刀贴上底部。
第一刀,只削极薄一层。
不是往深处挖。
而是先把底部边界定出来。
泥屑细得像灰,轻轻落在木板上。
陈四海说:“先定圈足。”
第二刀,竹刀向外壁过渡。
刀尖不压死,腕子松著走,削出一条很短的弧。
“再修过渡。”
第三刀,停在外壁下沿。
他没有一刀切出台阶,而是来回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