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走回龙窑时,天已经黑透。
苏小小累得一屁股坐在废砖堆上,手里的云台都快拿不稳了。
她的小腿被毒蚊子咬出一片红,连骂人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陆鸣把半人高的竹篓卸在窑前空地上。
竹篓落地,里面的凤尾蕨和芒萁被压得严严实实。
他整件灰t恤湿透,汗顺着衣角往下滴,脚边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陈四海却没让他歇。
老头从墙边拎起一把铁锹,随手扔到陆鸣脚边。
“挖坑。”
他声音沙哑。
“一米深,半米宽。草倒进去。”
陆鸣弯腰捡起铁锹。
土很硬。
锹刃切进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土皮。
木柄摩擦着他掌心的血泡,刚握紧,虎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苏小小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把镜头扶正。
坑挖好后,陆鸣把八个小时挑出来的凤尾蕨和芒萁全部倒进去。
一车筐山草,堆成一个小丘。
陈四海划亮火柴,点燃一束干草,塞进草堆底部。
火苗刚从缝里冒出指甲盖大小。
啪。
陈四海一锹黄土直接盖了上去。
“压实。”
陆鸣立刻用锹背拍土。
一下比一下重。
黄土被拍得发闷,草堆里的明火被硬生生压回去。
土丘表面看不见火,只剩几缕很淡的青烟,从细小土缝里往外钻。
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植物焦熏味。
直播间观众看懵了。
【不是,烧灰不点火?这是什么闷红薯流派?】
【不透风怎么烧得透?老头不会又在整活吧?】
【我承认我文化低,但这玩意真能烧出灰?】
陈四海扫了一眼屏幕,没搭理。
他蹲到土坑边,右腿僵硬地往外撇著,怎么都弯不下去。
最后只能半跪着,用一条腿撑住身体。
他摸出一根压扁的烟,点上。
“见明火,草里的磷钾就跟着烟跑了。”
老头吐出一口烟。
“那叫死灰。
“只能靠地气和暗火闷。闷够三十个小时,让它自己炭化。”
他把烟蒂按进泥里,碾灭。
“看着火。”
“哪儿冒黑烟,就拿土封哪儿。哪儿快灭了,就通个气眼。”
陈四海抬头看了陆鸣一眼。
“见一点明火,这八小时的草,全废。”
说完,老头转身进了窑房。
窑前,只剩下陆鸣、苏小小,还有那个埋在黄土里的草丘。
第一夜,陆鸣没离开土坑半步。
他坐在坑边,闭上眼。
系统增幅后的感知力被他压到极细。
不看火。
听火。
泥土下面,草木炭化时发出很轻的“毕剥”声。
东侧声音一急,说明温度冲上来了,黑烟刚冒头,陆鸣一铲黄土拍下去。
西侧声音忽然变闷,像被掐住了气,他就用细铁丝在土层里挑出一个针眼大的孔。
暗火不能旺。
也不能死。
旺了,灰废。
死了,草废。
整整三十个小时,陆鸣就像被钉在土坑边。
苏小小中途困到站着打盹,醒来时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背脊没塌。
眼睛没睁。
手边铁锹上,全是干掉的泥和血印。
直播间的人数起起落落。
有人睡了一觉回来,发现画面里还是那个土坑,还是那个坐着的人。
【我服了,他真看了一夜?】
【这不是烧灰,这是守命啊。】
【前面说作秀的呢?出来走两步。】
第三天清晨。
山雾压下来,龙窑前一片潮白。
陈四海拎着铁锹走出来,蹲到土丘前,开始扒开黄土。
第一锹下去,没有黑炭。
第二锹下去,没有焦块。
等土丘彻底扒开,坑底只剩薄薄一层灰白粉末。
细得像面粉。
风一吹,边缘就轻轻散开。
半人高一篓野草。
八小时挑草。
三十小时暗火。
最后连五斤都不到。
苏小小看着坑底,倒吸一口气。
直播间早起的几十万观众也安静了几秒。
【这产出率我人傻了。】
【这么一折腾,最后就这点?】
【突然理解为什么古法贵了。】
但陈四海没有停。
他拎来一只大木盆,倒进半盆清亮井水。
接着,他把那不到五斤的草木灰全部扫进盆里。
哗啦——
灰一入水,水面立刻冒出细密气泡。
原本清亮的井水很快变成黄褐色,一股刺鼻的碱味冲了上来。
苏小小离得近,被呛得咳了一声。
“洗灰。”
陈四海搬了个小马扎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