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院里的蓝布撤了,换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开一卷红纸。
纸一展开,苏小小先倒吸了口气。
太长了。
从窑洞门口一直拖到院里的石磨边,马姨赶紧拿两个碗压住纸角。
“这玩意儿要是剪坏了,能不能拿去糊窗户?”
白婆婆瞪她。
“你闭嘴,就你话多。”
直播间刚开,预约人数已经破了六百万。
镜头只拍红纸、剪刀、陆鸣的手,还有白婆婆压在纸边的老指头。
弹幕比昨天规矩多了。
【今天上大活了。】
【这纸也太长了,剪断一个地方全完。】
【断了纸就没命,我已经会背了。】
白婆婆把剪刀放在纸上。
“不准拼。”
陆鸣点头。
“不准机器刀。”
“明白。”
“不准先画满。”
苏小小愣了下:“不画细稿?这么长?”
白婆婆拿起一截炭条,在红纸上轻轻点了几个黑点。
“脚在哪儿,窗在哪儿,人往哪儿走,点出来就够。”
她把炭条递给陆鸣。
“画满了,人就被你关住了。剪纸不是描图。”
陆鸣接过炭条,没急着落点。
白婆婆又补了一句。
“主线不能断。人跟人要借线。窗花借门框,门框借脚,脚借鼓,鼓借风口。断一处,整卷散。”
苏小小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句我记大号。”
马姨在旁边插嘴:“记完给我也打一份,我贴灶房,骂鸡用。”
弹幕笑了一片。
陆鸣在纸上落下第一批点。
他按昨天的六组素材排开。
左边白婆婆剪窗花。
往右,新婚鱼莲,满月虎,王老汉唢呐,马姨油糕,黄土场腰鼓,最后是二柱起跳。
点位规整。
每组之间距离一样。
苏小小看着还挺舒服。
“老板,这不挺清楚吗?”
白婆婆只看了两眼,拿剪刀柄敲桌。
“墙报。”
院里安静了。
马姨眨眨眼:“啥报?”
“学校墙上贴的那种。这个人站这儿,那个事摆那儿,排得齐,没日子。”
她把炭点擦掉一半。
“你村里过日子,谁按格子站?”
陆鸣低头看纸。
确实。
六组素材全在,却互不搭话。
新婚屋是新婚屋,满月娃是满月娃,王老汉是王老汉,二柱在最后跳自己的。
这不是长卷。
这是素材摆摊。
直播间弹幕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人刷了一句。
【白婆婆这刀,比剪刀狠。】
陆鸣拿起炭条,重新站到纸头。
他没有先点白婆婆。
这回,他先点黄土场。
腰鼓少年放在中段偏右。
脚踩土,腰往前,红绸往两边甩。
红绸一头牵到马姨灶房的蒸汽口,绕过油糕盘,压到王老汉唢呐的红穗子。
红穗子往左走,接回侧窗的回头鹿。
鹿身下方借门槛线,牵出满月娃家院门。
老虎头朝外,虎尾收进新婚窗的鱼莲枝蔓里。
鱼莲枝蔓再往左,连到白婆婆剪刀下那张未成形的窗花。
苏小小看着纸上的点和短线,半天没开口。
马姨凑过来。
“这回不排队了。”
白婆婆没夸。
她把炭条拿走,用手背拍了拍纸面。
“试小样。”
陆鸣取了半张红纸,按缩小构图折好。
这一次不是剪单个人,也不是剪单个窗。
他要让整张小纸走起来。
第一刀从白婆婆的剪刀手起。
手不能细,细了断。
剪刀不能重,重了压住窗花。
陆鸣只留了剪刀口和手腕的折线,窗花用一段盘肠线带过去。
鱼莲顺利接上。
满月虎也顺利。
虎头朝外,虎尾压住门槛,门槛下留了铜钱口。
弹幕越看越安静。
【这不是在剪图,是在排气。】
【前面都接上了,别断。】
剪到王老汉时,陆鸣手慢了半拍。
唢呐、回头鹿、侧窗,这三个点情绪太重。
他本能地想把王老汉单独留出来。
唢呐口一收,红穗子没接上鹿角。
纸响了一下。
线断。
苏小小的呼吸卡住。
马姨“哎哟”一声,把油糕盘都端歪了。
直播间刷屏停了两秒,随后全是短句。
【断了。】
【完了。】
【纸没命了。】
陆鸣把断掉的小样摊平。
王老汉那一块还好看。
唢呐清楚,鹿也清楚。
但中间断了。
好看归好看,走不下去。
白婆婆没有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