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旧戏楼的门开得比平时早。
陆鸣把小米su7停在巷口,下车时,两个扛测绘包的陌生人正从对面过来。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脚步断了一拍。
另一个本来在翻表格,手指停在纸上,半天没往下划。
“这就是陆鸣?”
“嗯。”
“这条件不上镜都亏。”
苏小小从车后取三脚架,听见这句,翻了个白眼。
“今天排戏,不选秀。借过。”
两人让开路,眼睛还黏在陆鸣身上。
旧戏楼里,木椅已经搬回台中。锣、鼓、板胡都摆齐了。鼓板老太太坐在台侧,槌子搭在板边。板胡老头调了两下弦,没多话。
韩九成站在台口,烟锅没点。
今天,他比前几天还冷。
“昨天你坐住了。”韩九成指了指台中那把椅子,“今天站起来,走出去,放进锣鼓里。”
陆鸣穿好厚底靴,点头。
韩九成说:“能合上,你就能上台。合不上,封台那天你坐底下看我唱。”
苏小小把直播打开,镜头压低。
弹幕先涌了一波。
“全阵容?”
“鼓板奶奶来了!”
“韩老师这话听着要命。”
“今天不准刷脸,谁刷谁自己去门口罚站。”
苏小小补了一句:“今天排完整段。规矩照旧,不拍老人正脸,不催全妆,不乱解读。”
韩九成抬手。
鼓板起。
第一遍,陆鸣前两步走得稳。
腰接住了,脚也没乱。前几天练出来的东西还在。
可一开口,问题露出来了。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脚在走台步,嘴在唱腔,昨天坐在椅子上那口气却散了。堂上那个人没跟着他站起来。
唱到第四句,韩九成抬手。
鼓板停。
“散了。”
陆鸣收住。
韩九成没骂,只看着他:“昨天能坐住,今天一动就散。说明那个人还没长在你身上,只是借住。”
弹幕老实多了。
“借住这个词,好狠。”
“技术是技术,人物是人物,两张皮。”
“我刚才也听着怪,说不上来。”
第二遍,陆鸣改了法子。
他先稳住昨天那口气,再去跟锣鼓。
人沉下来了,可台步慢了半拍。
鼓点追他,他又赶鼓点。第六句时,板胡老头自己停了弓。
韩九成看了他半晌。
“你在怕两样东西。”
陆鸣没接话。
“怕锣鼓把人冲散,又怕人把锣鼓拖死。”韩九成把烟锅放到桌上,“其实锣鼓不是冲你的,是扛你的。”
鼓板老太太这时开口。
她平时少说正经话,开口时,戏楼里连弹幕都少了。
“娃,你别管鼓。”
陆鸣看过去。
老太太敲了敲板面:“鼓管你。你只管做堂上那个人。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要沉,哪里要起来,我都晓得。你管做你的,我接你的。”
这话不花哨。
陆鸣却听进去了。
陈四海说过,手不吃痛,泥就不认主。
白婆婆说过,纸不是敌人。
黄叔熬糖时也骂过他,别老想着把糖按服。
每门手艺,到最后都不是人单打独斗。
泥有泥性,纸有纸气,糖有火候。
秦腔的东西,更多。
锣鼓,板胡,台板,搭档,还有台下那把空椅子。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
韩九成没催。
鼓板老太太把槌子拿起来。
“再来。”
第三遍。
鼓板起得不重。
陆鸣没再盯板眼,也没把注意力拆成几份。
他只坐在昨天那把椅子里。
哪怕站着,走着,唱着,心里那把椅子也没挪。
脚下交给这几天磨出来的笨功夫。
板眼交给鼓板老太太。
第一句出口,不亮,也不抢。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人沉住了。
鼓板老太太眼皮动了下,板面轻了半分。
板胡老头听见变化,弓也收了力。
整座旧戏楼忽然有了方向。
唱到“近前看端详”时,陆鸣转身。
肩没浮。
眼没飘。
他看向空台下那个位置。
那里本来该跪着陈世美。
昨天,他站过陈世美的位置,也看过秦香莲怎么站。
那个人不是空气。
是怕,是撑,是不认账,是还想赌。
陆鸣坐在堂上,看见了他。
旧木头发出一声细响,没人动。
韩九成握著鼓槌,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后半段,陆鸣的气口有一处将断。
鼓板老太太垫了一槌。
不重。
刚好在他要断未断的地方兜住。
陆鸣借着这一槌,把最后一个字收进板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