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副理事长?”陆鸣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眼神冷了几分。
难怪金源食材能在江城最大的农副产品集散地横行无忌。批发市场的管理委员会掌握著档口的续租、水电配额以及日常例检的生杀大权。作为副理事长,马总在这里既是规则的执行者,也是规则的破坏者。既当裁判员又当下场踢球的恶霸,这套灰产利益链被他锁得死死的。
“可不是嘛。”老吴叹了口气,拿起抹布用力擦著案板上的血水。“人家手里有权,上下打点得好。平时那些突击检查的队伍还没进市场大门,金源那边的后库就已经锁得严严实实了。你查个毛线。”
陆鸣靠在摊位边的铁架子上,看着金源站台上的工人继续往车里搬运泡沫箱。“就算是临期肉重新腌制,它原本的包装上总会有生产日期。监管查封的时候,只要对不上台账也是死罪。”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了。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不懂里面的道道。”老吴擦干手,从耳边拿下陆鸣给的那根烟点上。“你看到他们后院那个分拣区没有?每天半夜,冷库里的临期原切大肉块拉出来,第一道工序就是扒皮。”
老吴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撕扯的动作。
“把原来印着生产日期和厂家的原包装全部撕掉、销毁。一点碎纸片都不留。然后这批肉被切块打包,装进那些没有印字的白皮泡沫箱里。”
“这怎么躲避监管?没有日期的白板肉,在路上遇到临检是要连车一起扣的。”陆鸣精准地指出了流通环节的死穴。
老吴嘿嘿一笑,吐出一口烟圈。“他们不贴‘生产日期’。他们在白泡沫箱上贴金源自己的内部流通码,名头叫‘分装日期’。那些图便宜去拿货的连锁快餐店,心照不宣。采购入库的时候,大家就揣着明白装糊涂,直接把这张‘分装日期’的贴纸,当成食品安全法要求的‘生产日期’来录系统算保质期。等送到了门店的后厨冰箱里,连这张贴纸也会被扯掉。”
陆鸣的心底翻涌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偷梁换柱。这完全是利用行政执法的文字漏洞在实施犯罪。
方敏曾经在处理中昊建设案时讲解过法律条文边界。此时,陆鸣凭借系统的法律知识记忆,迅速理清了对方的操作逻辑。
《食品标识管理规定》要求分装食品必须标明原产地和分装者的信息。但金源食材玩了一手障眼法,他们把本该受限的临期肉,通过拆解原包装,切断了监管视线中的溯源链条。白皮泡沫箱成了他们洗白劣质肉的绝缘层。
“除了优味鲜,金源这批贴著分装日期的泡沫箱,还往哪些地方送?”陆鸣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信安全后才含混地报出几个名字。“南城的老李家快餐、步行街那边的鲜谷便当。反正江城那些常年搞十九块九满减活动的平价小碗菜,多半都是从他那拿的调理包。做那种低端外卖,正常好肉的成本根本盖不住外卖平台抽成的比例。”
陆鸣得到了想要的核心信息,跟老吴寒暄几句并结清了排骨的钱,拎着袋子转身走回车里。
坐进小米su7的驾驶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凌晨市场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车外。
陆鸣拨通了苏小小的电话。
“小小,查一下数据。”陆鸣看着挡风玻璃外还在装货的冷藏车,“除了优味鲜,你去江城外卖平台查一下‘老李家快餐’和‘鲜谷便当’这两家连锁品牌。重点筛选他们近半年的差评记录。”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显然苏小小和李浩然一直守在电脑前。
“给我三分钟。”苏小小说。
车厢里很安静。陆鸣回想着老吴描述的那些画面:撕掉原产地标签,装进白色无标识的泡沫箱。
五分钟后,苏小小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压抑感。
“查出来了。陆鸣,数据吻合得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小小把分析结果快速报出。“老李家快餐和鲜谷便当,在各个区一共十一门店。这半年里,涉及肉类发酸、腹泻的严重差评,总共有三十五条。并且,这些差评发生的时间点,和优味鲜的情况完全一致。全部高度集中在每个月的月底和月初三天。”
方敏的声音接入频道:“这在统计学上已经排除了巧合。这些连锁快餐在统一消耗同一批次的劣质存货。”
陆鸣盯着方向盘。一切都在脑海中闭合了。
他在大学城那家优味鲜门店暗访时,前台小妹不小心撞开推拉门,门缝里露出的后厨场景历历在目。后厨湿漉漉的地砖上,堆放著的正是那种没有厂家、没有日期、四角渗著血水的白色泡沫箱。
这和老吴描述的金源食材后院分装出来的箱子,以及骑手小周偷拍冷链车厢里的箱子,在外观特征上完全重合。
前端是多品牌矩阵疯狂铺量打折售卖,后端是批发市场副理事长庇护下的过期肉翻新流水线。这已经形成了一张极其严密的黑色温床,专挑老弱病残和大学生这些防御力薄弱的人群下手。
证据链在这里,咔哒一声死死扣拢。那些散落在各家后厨地上的白色泡沫箱,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