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马克和娜娜的执念真的那么容易放下,他们的故事也就不会在暹罗流传数百年而长盛不衰了。
剃度那天的平静只是起点,真正的修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才慢慢铺开。
成为沙弥后,马克每日清晨随顾常明出门托钵乞食,回来后学习巴利文和巴利语,下午翻阅巴利三藏,晚上随顾常明在殿内打坐诵经,将一天修行的功德悉数回向给娜娜。
名义上顾常明是他的戒师,实际上除了密法未曾传授之外,上座部佛法的经论和修持方法顾常明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马克学得不算快,但他很稳。
一个词一个词地记,一页一页地翻,一段经文念不顺就反复念上几十遍,直到顺了为止
顾常明有时坐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他,偶尔提点一句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翻自己的经。
龙婆多在剃度当晚就走了。
苦行僧从不在一处久留,哪怕他是一位必定会在今生今世证得涅盘的阿那含。
不过临走之前,他教给顾常明一篇长咒,名为《崇迪经咒》,也叫《金那般川神咒》
。
据龙婆多说,他来帕卡农之前就知道会遇到鬼妻娜娜,本打算以此咒强行渡化她。
如今用不上了,便便宜了顾常明。
顾常明记下全咒之后,试着诵持了一遍,立刻察觉到这篇神咒的威能远超寻常的护身经文。
它将佛、法、僧三宝的力量结为一体,护卫诵持者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咒力深浅全看诵持者自身的修为。
龙婆多来持,可以直接渡化娜娜入轮回。
换作顾常明来持,大概只能将娜娜镇压住,再以漫长的诵经功德慢慢消解她的执念。
半年之后,顾常明把每日清晨托钵乞食的差事全交给了马克,自己留在寺里,与毗那舍迦一同修行。
大多数寺庙都是如此,由沙弥外出乞食,而正式比丘在寺庙内等待分食。
马克穿着赭黄的架裟,赤着脚,端着铜钵,每天天亮前出门,沿村路一家一家地走过去。
村民们起初对他避之不及。
毕竟他家里有一个鬼妻,哪怕顾常明已经将娜娜收归为寺院的护法、马克的四个战友四处跟人讲述娜娜和马克的故事,为娜娜证明清白。
然而,人心的成见就象一座大山。
只是,日子久了,人们发现马克依旧是从前那个马克。
温和,开朗,单纯、善良,从不因被冷落而面露怨色。
有人把门关上不给他布施,他也不敲门,安静地走向下一家。
慢慢地,那些回避他的人在街角遇见他时,开始点头示意了。
再过了一阵子,有人把一小把米放进他的钵里,说了一句“萨度”。
法兴寺的香客们也渐渐变了。
起初人们来礼佛时都会特意绕开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仿佛是树下那座神龛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会盯上他们。
尽管事实确实如此,娜娜每天都会在神龛旁看着每一位进入法兴寺的人,以免他们对寺庙的三宝造成伤害。
可不知从哪天开始,有人路过神龛时放了一朵路边摘的野花。
那不算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第二天那束花不见了,换成了另一束。
慢慢地,放花的人多了起来。
有年轻的姑娘,有刚成婚的新妇,有鬓发花白的老夫妻。
他们站在神龛前合掌低头,许的愿望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件事:“希望自己也能象娜娜和马克那样,不离不弃,一生相随。”
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娜娜靠在神龛后面听着。
有时候来人许愿虔诚,她就会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当是应允了。
有时候她察觉到许愿的人其中一方心有不诚,虚情假意地敷衍着另一半,她就会在那一瞬间显露出一点鬼相。
心虚的那个人往往当场就露了怯,另一半看到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这些事情传出去之后,来法兴寺“证情”的人反而更多了。
帕卡农附近的村民来了,曼谷的人也专门搭船过来。
顾常明每天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情侣在神龛前牵手许愿,颇为无奈。
他这法兴寺是修行道场,而不是打卡景点啊!
后来,顾常明干脆在鬼妻庙旁边搭了一间小小的僧舍,把马克赶过去住,顺便处理这些前来许愿求证的香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鬼妻庙头顶的榕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如此,持续了整整两年多。
顾常明的任务依旧没有完成。
顾常明本来都已经做好了长期待在暹罗的准备。
然而,第三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马克忽然敲开了大雄宝殿的门。
顾常明刚刚做完早课,披着袈裟坐在佛前,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过去。
马克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面色平静,气质淡然。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