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大步,粗糙的布鞋底踩碎了地上几片烂白菜帮子,发出黏糊糊的碎响。
前方十米。
粮站红砖墙底下的台阶上。
沈清秋正弯著腰,那件洗得透亮的白衬衫紧贴在脊背上,勒出纤细的骨骼轮廓。
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淌,打湿了微微起毛边的衣领。
她咬著下嘴唇,细瘦的胳膊死死抱住那个印着红星标志的粗粮麻袋。
五十斤重的棒子面,压得这姑娘单薄的肩膀直打晃。
陆星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连带着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
上辈子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天。
小鱼饿得连哭声都没了,他跪在雪地里磕头借粮,全村没人搭理。
只有一只生满冻疮的手,顺着破窝棚的缝隙,塞进来半截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黑,带着炭灰的暖意。
沈清秋当时冻得直哆嗦,啥也没说,转头就跑了。
那份温度,陆星海在海风里记了两辈子。
他深吸了一口集市上混著豆腥味的浊气,加快了步子。
粮站门口。
穿着油腻蓝工装的记分员赖瘸子,正靠在门框上剔牙。
这孙子左腿天生短一截,平时走路一瘸一拐,这会儿偏偏爱把那条短腿颠个不停。
“哎哟,沈知青,你这腰窝子细得,怕是连阵邪风都扛不住。”
赖瘸子吐掉嘴里的半根竹签,黄黄的门牙露在外面。
他拿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自己的啤酒肚。
“硬撑个啥劲儿啊?放那儿放那儿。”
沈清秋没理他。
她把全身的力气全压在脚后跟上,脸颊憋得通红。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一层死白色。
麻袋刚离开地面寸把高。
赖瘸子突然伸出那只穿着烂皮鞋的大脚。
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麻袋垂下来的一个角上。
“刺啦”一声。
重量骤然增加,沈清秋身子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台阶上。
麻袋“砰”地砸回原地,扬起一圈呛人的黄土面子。
“你干什么?”
沈清秋揉着发青的膝盖骨,仰起头。
那双平时冷冷清清的杏眼,这会儿泛起了一圈屈辱的水光。
“把脚挪开,我要拿回村。”
她声音带着喘,清脆里透著股不服软的硬气。
赖瘸子嘿嘿干笑两声,不仅没挪脚,反而拿鞋底在麻袋上碾了两下。
“沈知青,哥哥这不是心疼你嘛。”
他弯下腰,一股子没刷牙的酸臭味直扑沈清秋的面门。
“这五十斤粮食,走回白浪村得十来里土路。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半道上非得累吐血不可。”
赖瘸子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黑痣。
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女孩出汗的锁骨上打转。
“要不这么著。”
他砸吧两下嘴。
“今儿晚上镇东头大操场放《少林寺》。你、你陪我去坐第一排看场电影。”
他一条腿抖得更欢了。
“只要你点个头,这袋面,哥哥我受点累,直接用自行车给你驮回知青点,咋样?”
沈清秋脸色瞬间白了。
她猛地往后缩了半个身位,沾满灰尘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用不着你献殷勤。”
她咬紧牙关,胸膛因为生气而起伏不定。
“请你把称签给我,我自己能搬。”
赖瘸子翻了个白眼,脸上的横肉一挤。
“给脸不要脸是吧?行。”
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揣,皮笑肉不笑地哼哼。
“称签我找不着了。没这玩意儿,出不了粮站的大门。你今儿就是把骨头累断,也休想带走一两棒子面!”
沈清秋急得眼圈发红,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知道这人在故意刁难,可她下乡插队无亲无故,根本斗不过这些地头蛇。
正当她咬著牙,打算拼着扯破衣服再去搬那个麻袋的时候。
头顶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
一片宽阔的阴影,带着浓烈的海风和未散尽的夜寒。
毫无征兆地笼罩在她头顶。
沈清秋愣住了。
一只骨节粗大、手背上暴起青色血管的大手,从她头顶斜刺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五指张开。
就像铁钳一样,一把抓住了麻袋顶端扎口的粗麻绳。
甚至没见对方怎么弯腰蓄力。
只听见“刺啦”一声布料摩擦的闷响。
那袋把她折磨得快要哭出来的五十斤粮食,就这么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
悬在半空。
单手。
拎得跟拎着只没毛的瘟鸡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赖瘸子踩在麻袋角上的那只破皮鞋,直接被这股蛮力掀翻。
脚底板一滑。
他那条短腿没吃住劲,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砸在身后的木头柜台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