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车,把包扔在后座,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那天在他手上闻到的一样,不浓,但一直有。
“钱红缨那边你告诉她了吗?”我问。
“昨天晚上说了。”他说,“我说我这边找到人了,今天出发,明天到。她说她等我们。”
“她租的那个房子在镇上哪个位置?”
“镇子西头,一条巷子里。”赵大伟说,“她说房东是个老太太,平时住在镇子另一头,那屋子空了很久了,便宜租给她的。她去看了一次就定下来了,说要待一段时间,住旅馆不划算。”
“她一个人住那边不怕?”
“她说巷子里住的都是老人,晚上很安静。白天她进山,晚上回去整理笔记,不跟别人打交道。”
路两边的田野在逐渐后退,县城已经被甩在身后了。我靠在座椅上,把爷爷那本笔记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翻到画著镇蛟印的那一页。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图形照得格外清晰。交叉线的交点处有一点深色的痕迹,像是墨水洇开之后留下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留下了细微的凹陷。我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能感觉到纸面微微下陷,不是印刷的痕迹,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你爷爷的笔记,”赵大伟说,“除了那幅图,还写了什么?”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有一段话写的是——‘蛟非水生之物,乃蛇走之形。入水为蛟,出水为蛇。蛇修百年,蛟成;蛟走千里,龙现。’”
“你觉得他是在解释蛟是什么?”
“像是在解释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东西。”我说,“他不是在猜,他是在记录。”
赵大伟没有说话。他开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我一开始听说蛟的时候,以为那是编的。后来老中医给我看手相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碰到的不是鱼,也不是蛇,是蛟。’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见过。他年轻的时候在江边见过一条,已经死了,被水冲到岸边。他走近了看过,鳞片的排列方式和蛇不一样,更大,边缘更锋利。”
“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会有后来的人被划伤?”
“他说他当时只是好奇。后来开始有人来找他看病,症状都是一样的——伤口不愈合,皮肤慢慢变色,长出鳞片。他才知道那东西划伤人不只是外伤。”
我翻到笔记后面几页,那些流水账式的记录——某年某月去了哪里、收了多少钱之类的。我指给赵大伟看:“这里面也记了宜兴。你看,‘宜兴南涧有石室,室中有刻文,记锁蛟事。’”
赵大伟侧头瞥了一眼,目光没有在纸页上停留太久,又转回前方的路面。
“他到过那个石室。”
“对。”我说,“他到过。”
“那你爷爷和老中医,可能就是同一批人。或者在查同一件事。”
“可能。”我说,“但没有人把这件事传给后代。老中医传给了钱红缨,也只传了一半。我爷爷传给我的,也就是这本笔记。”
车里安静下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我手里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我把笔记合上放回包里。
“老赵,”我说,“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好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大不大,都要走完再说。”
车速没有变化。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面在车头前方不断延伸、不断后退。那个镇蛟印的图形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圆,交叉线,四端各伸一笔。我不知道它代表了什么,但爷爷画了它,老中医查了它,赵大伟带着它来找我,钱红缨已经在宜兴镇上租了间房等著了。
它一定指向某个地方。
窗外的竹林开始变密,路牌上的地名也变了。我问赵大伟还有多远,他说:“快到了。”
我没有再问。赵大伟把车速降下来,拐进一条窄路,路两侧的竹子密得几乎要擦到车顶。竹叶刮著车身两侧,沙沙地响。路的尽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投下一大片阴凉。
赵大伟在树底下停好车,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
我也下了车。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竹叶的气味。巷子尽头那间屋子的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她看到赵大伟,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出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她身后能看到屋里摆着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几把折叠椅,桌上堆满了纸张和笔记本。
赵大伟走过去,在门口停了步。
“钱红缨。”他说。
她点了点头:“进来吧。”
我上了车,把包扔在后座,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那天在他手上闻到的一样,不浓,但一直有。
“钱红缨那边你告诉她了吗?”我问。
“昨天晚上说了。”他说,“我说我这边找到人了,今天出发,明天到。她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