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枯木山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客峰上的一间房中灯火未熄。
方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只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摩挲著杯沿。
她在把方才堂中那些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越掂量越觉得不是滋味。
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窗边看月色的姚青崖,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一个散修,竟然敢拒绝我们的招揽,简直岂有此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
“来之前不是说对象是文静么?怎么又改口文瑶了?
还有小妹也真是的,不帮我们说上几句,倒像是我们上赶着把女儿往人家手里塞一样。”
姚青崖原本正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影和月色,闻言转过头来,手上已经多了一张灵符。
他指尖灵力注入,符纸亮起一层微光,随即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覆在门窗之上,隔绝了内外一切声响。
他做完这些才转身走到方氏旁边坐下,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不少:“这里不是虞山,说话得注意著点。”
方氏被他这一下按住了,没有再说话,但面上那层不悦依旧没有完全消下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姚青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妹和妹夫这些年帮衬得还少么?不说其他的,文新这次服用的水灵丹都是妹夫送来的。
多年来只有付出却无回报,萧氏部分长老可是已经颇有意见了。”
方氏把手放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慢慢摩挲著。
姚青崖继续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有些话已经压在心底很久了,今夜终于找到一个能往外倒的缝隙:
“这百年来萧氏发展迅速,增添的结丹便有数位之多。
而反观我姚氏,自大伯坐化之后,又在落木谷一役折损了人手,致使四叔和二哥相继陨落。
如今姚氏只有我和六叔两人苦苦支撑,族中弟子青黄不接,能拿得出手的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之前千辛万苦找来的两份结丹灵物,结果…只成了两个假丹。”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像是那些数字和名字每一次被提起都会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早已被时间覆盖的伤口再次暴露在月光下。
方氏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去够那杯凉茶,指尖碰到杯壁时又缩了回去。
姚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口气顺下去才重新开口:“而且这次六叔出关,看起来精神十足,实则私下已经与我说过。
他寿元无多了,最多三十年。”
方氏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六叔他”
姚青崖摇了摇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也只告诉了你。你心里有数就好,莫要在外面露了口风。”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又放下,像是在把话在肚子里翻了一圈才肯往外放。
“今日我以玄火瞳观察过那小子,”姚青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
“其身具宝光,应当是有法宝护身。一个筑基散修却有法宝傍身,你说这说明什么?”
方氏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分量:“说明什么?他机缘好?”
姚青崖被这话一噎,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住了,片刻后才接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耐心:“他机缘再好,也不可能每次都毫发无损地从秘境洞府里满载而归。”
姚青崖说到这里,自己先摇了摇头,“起初我也拿不准,毕竟散修里撞大运的也不是没有。但你看他今日在堂中的做派…”
他看向方氏,“面对我这个结丹修士,不卑不亢,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一个筑基散修,凭什么不怕?”
他把茶杯在指间转了转,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方才的判断。
“我观察过他的根基,灵力沉稳凝实,丝毫不像是靠丹药硬堆上来的虚浮根基。
这样的修士背后多半有传承,而且不是那种半吊子的传承,是有人一直在替他兜底,他才敢去闯那些寻常散修不敢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像是在把那些画面重新在眼前过了一遍:
“文静那孩子虽说灵根资质也不算差,但筑基之后想要突破筑基后期都未必稳妥。
此人若是寻常散修,文静与他相配倒也说得过去。
但此人身具法宝、根基扎实,又年纪轻轻便筑基中期,显然不是寻常散修能比。
若是把文静许给他,以文静的资质恐怕有欺人之嫌——两姓联姻,可不是两姓结仇啊。”
方氏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他身后当真有结丹护道?”
姚青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盏已经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