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倒是体恤晚辈。”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会等他跟别人把话说完再登门的结丹修士。
皇甫亮没有接话，目光在燕宁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一张被岁月洗过很多次的旧画。“小子，你姓燕？”
燕宁点头：“正是。”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枯木山一打听就能知晓。
皇甫亮又问：“平山县流水镇人？”
燕宁摇了摇头：“晚辈是平山县人，燕家村人氏，并非流水镇人。”
皇甫亮像是被这个回答定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燕家村？不是流水镇？”
燕宁有些肯定道：“平山县内似乎也没有流水镇这个地名。”
皇甫亮皱了一下眉，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了几圈：“你把你知道的平山县内的地名都说一遍。”
燕宁想了想：“燕家村、林家庄、乔家岙、张苏庄”
他说到“张苏庄”时皇甫亮的手停住了：“张苏庄西边有没有什么镇子？”
燕宁轻声回答：“张苏庄往西十里是有一个石桥镇，但并非流水镇。”
皇甫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镇北是不是有一座三孔石桥？”
燕宁一怔：“正是。”
皇甫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几百年了，地名更改倒也正常。”
他放下茶杯看向燕宁，“你可知老夫是谁？”
燕宁答道：“皇甫大师是一位三阶上品符师。”
皇甫亮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你家祖上没有对我的记载吗？”
燕宁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皇甫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是怎么踏上仙途的。”
燕宁便将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被父亲卖到牙行到被师父木竹子赎身，语速不快不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皇甫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灵灯的火苗压弯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趁著那段空白悄悄翻了过去。
“四百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先祖燕九河与我同时踏入仙途，又是同乡，在修仙界患难与共。
后来他替我挡了一掌，元气大伤，再无筑基可能，便离开修仙界娶妻生子。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第六个儿子已经出生了。”
他顿了一下，“叫燕安阳。这名字还是我取的。”
燕宁心头猛地一震。他曾在燕家村的族谱上见过那个名字——燕安阳，正是燕家村这一支老祖的曾祖父。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说出话来。皇甫亮没有看他的表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34;你可曾修习过百艺？
燕宁定了定神：“晚辈略通符箓之术。”
皇甫亮放下茶杯：“哦？可有你绘制的符箓让我一观？”
燕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二阶中品千刃符递了过去。皇甫亮接过符箓，对着灯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细看了一下背面的灵力纹路，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滑过，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得很仔细。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不错，这张符箓品质很好，灵力灌注均匀，符纹收束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滞涩和断点。看来你在符箓之道上确实有些天赋。”
他将符箓还给燕宁，又问了几句关于符箓的看法和日常练习的习惯，像是闲谈，但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实处。
燕宁一一答了。皇甫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中满意之色越来越浓，随后又随口提点了几句关于符纹走势和灵力节点衔接上的细微关窍，话不多，每句都不算长，但都恰好落在燕宁先前自己琢磨时总觉得差一口气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夜已深了，老夫也该走了。”
燕宁一路送到院门口，躬身行礼：“前辈慢走。”
皇甫亮摆了摆手，没有回头，青袍的下摆拂过石阶边缘，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宁直起身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夜色已经彻底合拢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燕宁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方才皇甫亮坐过的那把木椅，椅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汤入喉时带着一股微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方才那些话也一并送进了肚子里。
他放下茶杯，看着桌面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灵灯，想起族谱上那个名字，又想起皇甫亮说“燕安阳”三个字时的语气。
他不知道如果那位先祖当年没有受伤、没有离开修仙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者这个世上还会不会有他这个人。
他把那个念头在脑海里放了一会儿，便没有再往下想了。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走到门边将杯底的残茶泼了出去 。
客峰外的小径上，皇甫亮走出百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