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众人见周老并无大碍，便各自坐回原位，阅卷室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周秋砚钉在电脑屏幕前，身体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黏住屏幕里那篇作文。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一字一句，缓缓铺展在眼前。
看着看着，周秋砚眼底忽然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视线都微微发花。
他浸淫古典诗文数十载，深耕传统文化大半辈子，旁人根本无法共情，当亲眼撞见这般绝代的好文时，那心底翻涌的震撼与动容。
他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先贤那句振聋发聩的古语。
朝闻道，夕死可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啊。
许久之后，周秋砚才平复下来心情，随即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最后郑重的给出了自己的分数。
60。
打完分数后，他如同被水浇了一遍一样重重的瘫坐在椅子上。
随后对着阅卷室的其他老师开口道。
“都过来，看看这篇作文。”
听了这话，其他老师怀揣著好奇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师抬头看向屏幕，第一时间看到了周秋砚给出的分数，顿时惊道。
“满分？”
“周老，你怎么能打满分啊？”
什么？
满分作文。
其他老师心中咯噔一跳，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一窝蜂的凑了过去。
“看完再说。”
周秋砚没有搭理，只是语气平静的道。
阅卷室再次恢复了安静，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平常一篇八百字的作文，他们顶多三分钟就能看完。
可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良久，其中一个阅卷老师才揉了揉眼睛，叹息道。
“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
“通篇气韵浩荡、对仗精工，字字凝风骨，句句藏山河。以秋景铺胸襟，以困顿抒壮志，完美扣合题意。”
“落笔便是天人之文，立意高远、文采绝代，章法底蕴无可挑剔，百年一遇，不，千年一遇啊。”
其他老师没有说话。
但是从他们眼神中的光足以看得出来他们都认同这个说法。
“那就打分吧。”
周秋砚淡淡道。
“按照规则，一旦出现满分作文，需要十个阅卷老师同时给出满分才行。”
“必须满分。”
“是啊，如果这样的文章都不能满分，那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人群意见一致。
不过却有一人给出了不同的建议。
“周老，诸位同志，我大夏立国迄今为止已经一百三十余年。”
“高考持续了一百二十一年。”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一篇满分作文的诞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听这话，方才冷静的周秋砚立马怒目而视。
“孙海，你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这篇文章不值得给满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满分作文这件事太大了”
“大不大我不知道，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写的出来吗？”
孙海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了。
他倒是想说能。
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真的这样开口了，那么他的道心会碎的。
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全盘否认，更是对心中神圣文学的玷污。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光此一句，他穷尽一生都未必写得出来。
“连你一个阅卷老师都写不出来的文章，一个考生在有限的时间内即兴完成，你说它不值得给满分？”
“行，那就满分。”
半晌之后，孙海咬著牙同意了下来。
最终十位阅卷老师一致评定，这篇作文满分60。
开创了历史的先河。
古往今来头一遭。
打完分后他们没有继续批阅其他的作文，而是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发呆。
脑子里似乎正有一行行精妙绝伦的文字在缓缓浮现。
突然有一位阅卷老师出声笑道。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省的考生。”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成为他的老师。”
听了这话，阅卷室内严肃的气氛陡然一松。
“老赵，我看人家当你的老师都够格了，你要是当人家老师，你教什么？”
“是啊，我能教什么？”
老赵顿时哭笑不得。
作为高校文学院讲师，他竟然头一次生出了自己无文可教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