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林业厅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到二十度,几个人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边,面前摊著一份从平沙县递上来的材料。
钱国栋坐在左侧第三把椅子上,手里捏著一支笔,没说话。
他已经在鬼见愁亲眼看过了。
那片荒坡上的绿色,到现在还印在脑子里。
但今天不是他做主。
坐在主位上的是省林业厅副厅长魏成远。
五十六岁,头发染得乌黑,但鬓角还是藏不住几根白的。
魏成远把材料翻到第二页,食指敲了敲桌面。
“平沙县报上来的,营利性治沙用地申请。”
“申请主体,平沙绿化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苏平。”
“申请面积——”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一百万亩。”
会议室里的笔停了好几支。
省国土资源处的副处长陶建设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一百万亩?”
“这个苏平多大岁数?”
“二十三。”钱国栋翻了翻材料。
陶建设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张嘴要一百万亩国有土地经营权。”
“我干了三十年国土,头一次见这种申请。”
角落里的生态修复处长孟繁华推了推眼镜。
“材料我看了,平沙县那边附了现场照片和省厅督导组的评估报告。”
“钱处长去实地看过,评价很高。”
钱国栋点了个头。
“不是评价高。”
“是跑了三个县,只有这一个在真干活。”
“其他几个县报上来的材料,全是假的。”
“鬼见愁那个地方,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当时满坡黄沙,连草都长不出来。”
“现在十几万棵苗子扎在里面,我亲手扒的土,根系扎得实在。”
魏成远没有表态。
他把材料往后翻,目光落在平沙绿化的财务数据上。
日均雇工五百人。
日发工资三万以上。
苗木采购来源稳定。
设备投入持续增加。
银行对公账户流水清晰可查。
这些数字堆在一起,说明一件事。
苏平不缺钱。
而且钱的来路经得住查。
魏成远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一百万亩确实太大了。”
“我们批出去容易,后面出了问题,谁兜底?”
陶建设立刻接话。
“对。”
“社会资本参与治沙,国家是鼓励的。”
“但经营权一旦确立,就涉及到收益分配、生态补偿、退出机制。”
“万一他种了几年不干了呢?”
“万一他把地拿去搞别的呢?”
“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全省的荒漠都会有人来要。”
孟繁华翻着手里的政策汇编。
“关于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保护修复的意见里,明确提出鼓励营利性治沙。”
“规模最大的一个是三十万亩。”
“一百万亩,全国没有先例。”
钱国栋抬起头。
“所以才值得讨论。”
“魏厅,我直说。”
“这个苏平我见过面。”
“省里要给他的专项资金,他没要。”
“说审批流程太长,等不起。”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拿自己的钱在荒漠里砸,不要国家一分钱补贴。”
“这种人,百年都出现不了一个,我是支持的。”
魏成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上周省气象台发过来的沙尘预警通报。
今年入春以来,西北三省的沙尘暴频次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中央连续三次点名乌拉沙漠方向。
压力已经烧到了省委常委会的桌面上。
治沙,不是选择题。
是必答题。
第86章 治沙不是选择题赵建国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了回去。
“没人说今天就把一百万亩批给他。”
“我把大家叫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压。”
“苏平已经看到问题了。”
“鬼见愁现在没有正式经营权,没有收益归属条款。”
“他继续投钱,迟早会担心被摘桃子。”
“他一担心,就会停。”
“他一停,工地上五百多号人怎么办?”
“他是有钱的,我们不批,他可以去其他县。”
老马:“县长,不能因为他会停,就让我们把县里的地都拿出去吧。”
赵建国看向他。
“所以才开会。”
“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风险在哪里,条件怎么设,都摆出来。”
“别等人家树种起来了,我们再开会研究归谁。”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梁思涵手心出了汗。
她想起昨晚板房里,苏平用红笔圈出的那几个词。
土地使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