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的太阳贴在沙丘上面,光线发黄,风不大。
整条路已经被赵虎带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编织袋没了,碎砖头没了,烟头和塑料瓶更是一个不剩。
路两边用红砖砌了矮的一小节道沿。
虽然粗糙,但远看过去,起码有个人模人样的企业主路的架势。
村口的停车场直接订了一个木牌。
三蹦子和三轮车全部挪到了东边的空地,按照车头朝外的规矩码放。
以前七八辆车横七竖八堵在老榆树底下的画面,彻底消失了。
苏平站在村口往里看。
这个视角让他有些恍惚。
刚回来的时候,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乌拉村是什么样子?
土墙塌了一半的院子,门上锁着生锈的铁锁。
路上见不到几个人影,一股荒凉和寂静。
现在呢。
路边多了三个小卖部。
最早的那个是村里赵三婶开的,就在自家院墙上凿了个洞,摆几箱水和方便面。
后来又冒出两个,一个卖烟酒,一个卖手套和劳保用品。
除了板房卖货的,靠近工地方向还有个流动早餐摊。
一对从镇上来的夫妻,天不亮就支起锅,炸油条、煮豆浆。
每天早上那个摊子前面排的队,能从路这头拐到路那头。
苏平没有刻意去搞什么“招商引资”。
商贩是自己来的。
因为这里每天有两千多号人流动的人。
两千多号人意味着两千多张嘴,两千多个胃,两千多双需要手套的手。
只要有人,生意就会长腿跑过来。
这是经济学里最朴素的道理。
苏平继续往前走。
新建的砖混食堂已经封了顶,外墙刷了一层白灰。
门口挂著“平沙绿化职工食堂”的牌子,字是苏建设找村里退休老教师写的,毛笔字,歪歪扭但有劲儿。
因为日收上来了,苏平就要提高待遇。
让人们吃上饭。
旁边的仓库也已经投入使用。
苗木、水管、铁锹、肥料,分区码放,清清楚楚。
再远一点是新盖的会议室。
刘哥的施工队赶出来的急活。
八十平米,水泥地面,白墙,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折叠椅。
没有任何装饰。
但干净、敞亮、实用。
明天赵建国来,签字就在这里。
苏平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桌面擦过了,椅子摆得整齐,窗台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几个一次性纸杯。
角落里的饮水机已经通上了电,红灯亮着。
够了。
苏平不喜欢弄花里胡哨的东西。
赵建国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参观样板间的。
桌上放著合同,手里拿着笔,签完就完事。
多余的排场只会让双方都不自在。
他退出会议室,给赵虎拨了个电话。
“停车场弄好了?”
赵虎那边传来扫帚刷地的声音。
“弄完了,苏总。”
“会议室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
“行。”
苏平挂掉电话。
手机上陆续跳出消息。
苏建设发来一张村口的照片,干净净,老榆树底下空无一人,连牌桌都搬走了。
附带一条语音:“平娃,马长贵那几个人我赶回家了,明天不准在村口打牌。”
赵静发来一条文字:“三人已通知到位,明早七点板房集合,杨军说他没正式衣服,我让他穿黑色冲锋衣就行。”
苏平回了个“好”字。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在新会议室门口,转身看着整个基地。
远处的种植区已经收工。
一千二百号人正在陆续往宿舍区和村里走。
有人扛着铁锹哼歌,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有人在路边的小卖部买水喝。
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升起来。
柴油发电机突地响着。
有人在喊“今天吃啥”。
有人回“面条加肉臊子”。
这个沙漠边缘的村子,常驻人口已经突破五百。
村子里面的人将自己的烂房子五块一天的价格租给了工人。
目前的流动人口超过两千。
一个月前,全村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不到一百二十人。
实际住在这里的,不到六十个。
现在翻了几十倍。
苏平没有什么感慨万千的情绪。
他只是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五百常驻,两千流动。
这个体量再涨十来倍,乌拉村就不叫村了。
他回来一手将村子的行政级别提升一级的话,也算是贡献突出了。
夜晚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跳。
11:47。
11:53。
11:58。
他在等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