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这就是效率苏平沿着土路往家走。
太阳挂在西边的沙梁上,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
拐过老土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冒着炊烟。
王秀兰在做饭。
苏平推开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面的浮沙被扫过了,墙根下的水桶灌得满满当当。
苏大强旱烟锅子叼在嘴里。
他没抬头。
苏平进了院子。
苏大强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两下。
“大老板摊子弄这么大,市里的领导都下来了!”西北方言声调拖得老长。
苏平低头看着蹲在墙根下的父亲。
五十多岁的人,干瘦,黝黑,额头上的褶子比沙沟还深。
旱烟袋攥在手里,指关节粗得变了形。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
苏大强又把烟锅叼回嘴里,吧嗒了两口。
“你顶的住吗?”
五个字,轻飘飘的。
苏平听懂了。
不是质问。
不是挑衅。
是一个老农民用他仅有的方式在问自己的儿子,你还撑得住吗?
苏大强这辈子跟沙子打了三十年交道。
种啥死啥,养啥赔啥。
他见过太多人起了高楼又塌了。
邻村的老赵头,当年包了八百亩沙地种红柳。
前三年风风火火,雇了几十号人,结果一场大旱全报销了。
老赵头卖了房子还债,现在在城里给人看大门。
苏大强怕的就是这个。
摊子越大,摔得越疼。
市里来人是好事,可好事背后的压力有多重,他不懂政治,但他懂人心。
人家给了你面子,你就得拿命去撑。
撑住了是英雄。
撑不住,连下来的台阶都没有。
苏平轻声说道:“顶的住。”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稳。
苏大强的烟锅子停了一下。
他把烟锅拿下来,眯着眼看了苏平几秒。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苏大强呵了一声。
那声呵带着点鼻音,不是嘲讽,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时的习惯动作。
“顶不住,就回城里去吧。”
苏平没动。
这话搁在两个月前,是赶人。
现在不是了。
苏平太了解这个人。
顶不住就回城里去。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要是真扛不住了,别硬撑,走吧。
苏大强用他最别扭的方式关心他。
苏平没吱声。
苏大强盯着他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慌,不急,不躲。
跟两个月前从大巴车上下来时候一模一样。
苏大强叹了口气。
气从鼻孔里出来,带着烟草的辛辣。
“至少你在这里努力过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大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调。
苏平的手指颤动动了一下。
你尽力了。
这是苏大强能说出口的最温柔的话。
苏平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灶房的门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王秀兰端著一盆洗好的菜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爷俩蹲在墙根下。
她站在灶房门口,盆子往胯上一卡。
“说这些丧气话干嘛?”
“他没你强?”
苏大强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啪的一声脆响。
“我说的是实话。”
王秀兰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手叉著腰。
“你那个实话,还是不说的好,听起来每回都是丧气话。”
“孩子干得好好的,你咋就不能讲句好听的?”
苏大强不接茬。
王秀兰转头看苏平。
“别听你爸的,今天领导来了是好事。”
“妈知道你能行。”
苏平蹲著没动,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口子,吵了一辈子,节奏比相声还默契。
苏大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儿子这么强,可想而知我多强。”
王秀兰愣了一下。
苏平也愣了。
这话从苏大强嘴里蹦出来,比今天市委书记说“支持”还让人震惊。
王秀兰反应过来,啪地在苏大强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看把你嫩的。”
“人家儿子有出息,是儿子自己的本事。”
“跟你有啥关系?”
苏大强哼了一声。
“没关系?”
“没有老子当年砸锅卖铁供他念书,他能有今天?”
“种子是老子播的,树是他自己长的,但地是老子翻的。”
王秀兰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地是你翻的,种子是你播的,你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