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之国,如今喜出望外,哪能不大力支持?已故刘太傅的几个儿子都在重要部门任职,权衡之下,决定舍弃妹妹而帮扶姑母,于是豫王即位,首先获得了最为强而有力的后党声援。
原本朝中继位呼声最高的乃是嘉平帝次子安宁,豫王采纳后党建议册封先帝的二位皇子,长子安康为定王,次子安宁则过继为嗣,立作太子,也就堵住了其母族王御史一党之口。德妃时氏一族也是功勋之后,又与后党有亲,豫王正好元妃薨后一直未娶正室,于是火速议定册立时氏族中另一嫡女为后,明春大婚,总算又把这一支势力收纳。
兄终弟及之命,自然也触动了嘉平帝另几个庶弟的心,离京城最近的燕王首先上表,语含刺探,颇有不服帖的味道隐藏在恭肃从命之后;同时山海关守卫、天津卫、榆林塞卫等几处京城近畿的营守,以及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先后奉进表文,都怀微妙疑惧。而朝中兵部在嘉平帝时期就一直没能定下新任尚书,不免也是闹攘不休。
如此之时,豫王显出虚心下礼的一面,三次降敕,又亲自上门拜访,终于劝得前任赌气告退的朱光秉同意征辟起用,复又就任兵部尚书之职。朱光秉倒的确是一把辣手,先把老部下们严厉整饬了一顿,又联络了京城五营守备,同上贺表,向天下明确告知效忠之意——这才算把各地藩守的些微觊觎之心从明面上给打压了下去。
至于朝中实在哓哓不休、难以收服的老臣,豫王几次三番被他们抵制之后,终于惹翻了一贯的暴躁脾气,寻个借口,先将出头最厉害的几十个青年官员各判了十廷杖。嘉平帝在位时宽仁柔懦,四年未曾动用过廷杖,禁中收藏的杖具都找不全了,执金吾打板子的手法远不及前朝先辈们熟练,这区区十廷杖自然打不死人。饶是如此,当几十名官员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杖毕叩阙谢恩之时,却也着实惊骇了一下百官。从此之后,大家上朝都战战兢兢了许多,这时才真正明白,那个好脾气任得群臣起哄闹事的仁宗皇帝时代,原来是一去不返了。
确实是一去不返了——朝政大局尘埃落定之时,已经到了十二月末,离年终已近,嘉平这个年号,也即将改元成为“永建”了。
二十六日这一天,林凤致病假结束,终于回到翰林院销假,接手“仁宗大行皇帝哀册文”的撰录工作。
林凤致在奉进遗诏当日便出了宫,豫王本来还想留他参议朝政,他只是疲倦淡笑道:“我其实不想拿遗诏给你,只是事已至此,回不得头。其余的事,我委实帮忙不得——我也只会些设局陷害的勾当,不是平天下安人心的料子。”豫王忙着接位,一时也无法和他多所纠缠,只得放了他归寓。
所以当外面即位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时,林凤致却在寓所独自又养了一个多月的病,其间豫王大位已定时,也曾几次遣心腹内侍小六秘密招他入内,他都托病峻辞。直到年底,眼看病假已经超期超到不能不回销,翰林院几次派人催问,这才回来告罪销假。
这时翰林院中已是颇为冷清,四个侍讲侍读学士当中,侍讲孙万年已随俞汝成造反,成为在逃钦犯,至今绘影图形悬挂国门;侍读吴南龄倒没有牵扯到这件事中,据说还因为他及时告变,镇压了俞汝成的一支余党,所以连黜职的处分也没有挨上,但终究以前和俞党关系太深,如今正挂职闭门思过之中。其他的学士以及编修、编撰等各员,倒有大半曾经与俞党有关,黜的黜,免的免,告归的告归,请假的请假,偌大一所翰林院,居然经此一案之后,剩不下寥寥几人,林凤致过来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担着如此丑声,地位甚是尴尬,翰林院还要三催四逼让自己回来上班——原来委实是没有人手可用了。
他往日其实也算是俞党中人,且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俞汝成最眷爱的门生,结交的同僚朋友当然也大多是俞党人物,如今俞党风流云散,便显得格外形支影单。销完假后独自归到自己座位上,也不用杂役,自己慢慢拂拭着几案上的灰尘,不自禁回顾昔年热闹。林凤致平素有几分骄傲孤
曾经那些亲密的话语,殷勤的人脸,善意的,戏谑的,热情的种种回忆扑面涌了过来,又倏忽退尽下去。一切都已消失,都已毁灭,何必想起来还要这般隐隐作痛,暗暗负疚?原来做事容易,回顾却难。
林凤致手上扶着几案,惨淡的对自己苦笑:“踏上绝路的时候,不就早知会如此么?我还回顾什么——我原本也不需要再站到这里,原本也没必要偷生至今!”
可是又为什么,出宫至今已经快一个半月,自己仍然在苟且偷生呢?旧日的羁绊已全舍弃,新朝的危机又可想见,自己这一身,恋无可恋,愁倒有愁,爱何能爱?
然而,不明所以的,自己却始终未狠心将一切都了断,似乎心中隐约藏着一丝不安,藏着一个不祥的预感,提示着,叫嚣着,不许自己立即结束。这种奇异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说不清,却十分顽固,盘旋不去。
他孤零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纸笺,哀册文半天只撰写了一个开头,一直在怔怔发呆。翰林院中其他人员都知道他与先帝关系匪浅,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