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内臣干政,东厂擅权,此乃乱国之始。
“魏忠贤名为查账,实则敲诈勒索,内廷已人心惶惶。”
“老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斩魏忠贤以谢天下,保我大明社稷不失。”
叶向高身后,几十名红袍绿袍的官员齐声附和。
“请皇上收回成命!”
“魏大伴。”
魏忠贤猫著腰上前,红色蟒袍在雪天立异常鲜明。
“奴婢在。”
“去,抬张椅子出来,给叶阁老瞧瞧。”
魏忠贤愣住,随即领命带太监折返。
没多久,两名太监抬出一张老旧的楠木椅子,搁在御道正中。
“叶阁老,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懂这椅子的体统吗?”
叶向高微怔,盯着那张快散架的椅子。
“回陛下,圣人治世,讲究名正言顺,坐有坐相。”
朱由校笑了,弯腰拍了拍椅面。
“这张椅子是父皇当太子时用过的。”
“看着挺体面,但这只脚垫了三块碎砖,这扶手里藏着两根生锈的铁钉。”
他突然发力,猛地一脚踹在椅背上。
喀嚓一声。
椅子侧倾,露出断裂的横梁,里面满是虫蛀孔洞。
朱由校顺手捡起一块断木,扔到叶向高怀里。
“朕昨天拆了这椅子,发现里头全是烂泥。
“这根梁,外面包了层金漆,心儿已经被白蚁吃空了。”
“阁老说这椅子该修补,还是该剔了旧骨换新的?”
叶向高握著断木,手指在木纹上摩挲。
“陛下,即便要换,也当由内务府按规矩采办。”
“魏忠贤如今在宫里抓人杀人,搅得纲常乱套,这是在毁这椅子的根基。”
朱由校站在风雪里,盯着叶向高的眼睛。
“规矩?”
“魏大伴在东厂抄出一个内管事,家里翻出三万两官银。”
“那些银子上面盖的是两淮盐课的官印。”
朱由校伸出三个手指,停在半空。
“三万两,够辽东沈阳卫吃两个月的粮。”
“那管事供出来,这笔钱原本是送给阁老家里某位管事的茶钱。”
叶向高的脸色瞬间僵住,握著木头的手指颤了颤。
“陛下此乃阉党诬告!”
“诬告?”
朱由校从魏忠贤手里抽出一叠账本,直接甩在叶向高的脸上。
纸张散落,在风里四处乱飞。
“今年江南遭了灾,你们说民生艰涩,请免了商税。”
“国库收上来三百万两,户部报账说辽饷缺了六成。”
“可朕这本册子上写着,东林书院今年扩建了三座讲经堂,花了十万两。
“江南的生丝运到吕宋换了金子,经的是太仓码头,但这税关的折子里一笔都没记。”
朱由校往前逼了一步,靴尖踢开了叶向高眼前的奏章。
“朕是木匠出身,讲究榫卯扣合,分毫不差。”
“你们这帮读书人,账目做不平,数字对不上,就只会跟朕谈体统?”
杨涟忍不住了,跪在雪地里大喊。
“皇上!算经乃小道,治国当以仁德为本!”
“商税虽能充盈国库,却会失了江南士人之心,得不偿失啊!”
朱由校转过头,看向那张刚正不阿的脸。
“失了士人之心?”
“那大明冻死的流民算什么?辽东被建州卫砍掉脑袋的兵卒算什么?”
“他们的心不值钱,你们家的宅子和讲经堂才值钱?”
朱由校拍了拍手,魏忠贤立刻让小太监端上来一只装满名签的漆盘。
“这些名签,是魏大伴在内廷各监搜出来的。”
“谁家在北京城有几个铺子,谁家在宫里认了哪个公公当干爹,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朱由校拎起一张名签,对着光晃了晃。
“叶阁老,这张写着你长孙的名字,在城东有六间绸缎庄,对吧?”
叶向高的额头贴在了雪地里,没敢再吭声。
周围的朝臣顿时噤声。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只钻在乾清宫做木工的少年,已经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账本上。
“朕不斩魏忠贤,是因为他能帮朕把这椅子里的蠹虫掐死。”
“你们要是觉得这体统比命重要,那就继续在这儿跪着。”
“跪死一个,朕赔一张上好的楠木棺材。”
他转身往殿内走,衣摆扫过地上的奏折。“魏大伴,把这些大人的家属名册都带上。”
“明天开始,照着账本一家家对。”
“缺了一两银子,就从他们府上的家产里顶。”
魏忠贤躬身领命:“奴婢遵旨,皇爷放心,奴婢定会查个底儿掉。”
叶向高跪在风雪中,看着手心那块木头。
那原本准备好的千言谏书,此刻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杨涟,对方眼里露出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