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细碎而密集的脚步声打破了午门的安静。
不是巡逻的甲士,而是一群年轻人。
领头的是左副都御史杨涟,手里捧著《皇明祖训》。
“跪!”
杨涟大喝一声。
“噗通——”
一千多名太学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帮在国子监读圣贤书的年轻人,此刻个个脸红脖子粗,眼里闪著狂热的光。
城楼上的守卫吓傻了,握著长枪的手都在抖。
这阵仗,比建奴攻城还吓人。
建奴要的是命,这帮祖宗要的是名声,稍微碰破点皮,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大明养士二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杨涟举起手里的书,对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高喊。
“请皇上斩魏忠贤!清君侧!废新营!”
底下的学生跟着吼,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斩魏忠贤!清君侧!”
吏部尚书赵南星没跪,他站在队伍的最侧边,背着手,像个看戏的班主。
几个吏部的官员围在他身边,低声议论。
“尚书大人,这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赵南星冷笑一声,捋了捋胡子。
“大?不大怎么能让里面那位清醒清醒?皇上年幼,好弄机巧,不听圣言,竟然要把京营交给一帮武夫和家奴。这是在挖大明的根!”
他指了指跪在那儿的学生。
“这些孩子,才是大明的脊梁。今日这午门若不开,这脊梁就要断在这儿给天下人看。”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过来。
卖菜的、倒夜香的、赶早市的,把午门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咋了?造反啊?”
“嘘!没听见吗?说是皇上被太监迷了心窍,要杀忠臣呢。”
“哎哟,那可不得了,这杨大人可是有名的青天大老爷啊。”
议论声开始蔓延。
午门城楼上。
张维贤气得胡子乱颤,手里的马鞭捏得咯吱响。
“这帮混账!不去读书,跑这儿来逼宫?皇上,您下旨吧!老臣带人下去,一人二十鞭子,保准让他们滚回去找娘!”
朱由校穿着一身常服,外面披着黑狐裘。
“二十鞭子?”朱由校侧过头,看了张维贤一眼。
“老国公,你这一鞭子下去,他们就成了流芳百世的忠臣,朕就成了听不进谏言的昏君桀纣。”
“那那就在这儿让他们骂?”张维贤憋屈得脸发紫,“这也太窝囊了!”
“骂就骂呗,又少不了一块肉。墈书屋 首发”朱由校掏了掏耳朵,看不出半点怒气,反倒像是在看一群耍猴的。
下面的杨涟已经进入了状态。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开始渗出。
“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奸佞当道,社稷将倾啊!”杨涟哭得声泪俱下,那叫一个惨烈,“如今皇上信任厂卫,重用武夫,视祖宗法度如儿戏!臣杨涟,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太学生们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一个个也跟着嚎啕大哭,有的甚至开始拿头撞地。
“皇上!您出来见见我们吧!”
“除奸佞!正朝纲!”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魏忠贤站在朱由校身后,缩著脖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爷,这杨涟是在指桑骂槐呢。他说奴婢是奸佞,其实是在骂皇爷您昏庸。”
“朕听得懂。”朱由校淡淡地说,“赵南星在吏部也没闲着吧?”
“回皇爷,赵大人刚才放了话,说说皇爷您沉迷木工,玩物丧志,要把大明江山送给外人。”魏忠贤小心观察著皇帝的脸色。
朱由校笑了,笑得有点冷。
“玩物丧志?”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他们这是急了。朕动了京营,动了他们的钱袋子,现在又要动他们的笔杆子。他们怕了。”
朱由校转过身,不再看下面那场闹剧。
“魏大伴。”
“奴婢在。”
“你说,这大冬天的,跪在地上挺冷的吧?”
魏忠贤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回皇爷,那肯定是冷透骨髓。不过这帮读书人皮厚,估计能撑一会儿。”
“撑一会儿怎么行?既然要演忠臣,那就得演全套。”朱由校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火候到了。”
“下去给他们加把柴。”
魏忠贤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
“奴婢明白。皇爷放心,这戏台子奴婢早就搭好了。”
朱由校摆摆手,往城楼下的暖阁走去。
“朕去喝碗热粥,外头太吵,别让那帮人的脏水泼进朕的碗里。”
魏忠贤直起身子,目送皇帝离开,然后转身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抬起手,对着城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