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恭厂的试炮场上。
徐光启站在风口,手里拿着火折子,对着面前那门弗朗机炮的火门捅了半天。
“噗。”
炮口冒出一股黑烟,没烧完的木炭味儿,不仅呛人还没响声。
站在一旁的工部虞衡司郎中张之极,抄着手,鼻子里哼了一声。
“徐大人,这大冬天的,火药受潮是常事。”
张之极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叶向高,胆子壮了几分,“您那套‘几何’之学,那是算日头的,用来算这火药脾气,怕是不太对路吧?”
徐光启手有点抖。
这火药是他亲自去库房领的,按理说都是上品,怎么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受潮?”
朱由校站起来,走到那门哑炮跟前。
他伸手在火门上抹了一把,手指搓了搓那黑色的粉末。
干燥的。
“把炮弹退出来。”
几个工匠立时把炮弹和药包钩了出来。
朱由校抓起一把火药,往地上的一块白布上一撒。
“都过来看看。”
叶向高皱着眉,不想动,但皇帝发话,只能挪了两步。
张之极也凑了过来。
“看清楚了没?”朱由校指著那堆粉末,“硫磺沉底,木炭浮面,硝石结块。这就是工部造的好火药?”
“这一路颠簸运过来,早就分层了。点火?你能把那上面的木炭点着就算不错了。”
张之极硬著头皮顶了一句:“皇上,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就是这么配的,一直都是捣成粉”
“祖宗没教你在火药里掺沙子吧?”
朱由校突然抓起一把火药,猛地扬在张之极脸上。
“咳咳!”张之极被迷了眼,在那咳嗽个不停。
“魏大伴。”
“奴婢在。”
“去,把朕带来的那坛子酒拿来。再让人拿两个细眼的铜筛子,还有木盆。”
叶向高愣住了。这是要干什么?在试炮场上喝酒?
“陛下,军国重器,不可儿戏”
“你也知道是重器?”
朱由校没搭理他,接过魏忠贤递来的酒坛,把袖子一挽,直接把那堆分层的火药扫进木盆里。
“哗啦。”
半坛子烈酒倒进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
火药最怕水,皇上这是嫌它哑火得不够彻底,直接给泡汤了?
“皇上!使不得啊!”徐光启急得就要上来抢盆,“这硝石遇水就化,这药废了!”
“看着。”
朱由校按住徐光启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盆里,开始和面一样揉搓那堆黑泥。
“火药分层,是因为比重不同。要想不分家,就得让它们抱成团。”
“酒能化硝,却不化硫磺木炭。等酒干了,这就不是粉,是颗粒。”
朱由校的手法很熟练,黑泥在他手里被揉匀,然后按在铜筛子上用力一擦。
无数像小米粒一样的黑色颗粒,从筛子下面落了下来。
“铺开,晾著。今儿风大,半个时辰就能干。”
朱由校接过魏忠贤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黑泥,重新坐回椅子上。
“等著吧。”
半个时辰,没人敢说话。
只有风吹过那些黑色颗粒的声音,沙沙作响。
张之极还在揉眼睛,叶向高站在风里,冻得直哆嗦,心里却在冷笑。
把火药弄成这副鬼样子,要是能响,他把这门炮吃了。
“干了。”
朱由校走过去,抓起一把颗粒。
“装填。”
朱由校让人直接把这些颗粒倒进炮膛,用推杆压实,然后塞进去一颗实心铁弹。
目标是两百步外的一堵土墙,前面竖着三层浸过水的牛皮盾。
是检验红夷大炮穿透力的标准靶子。
徐光启的心声一直提着:“皇上,这量是不是大了点?”
“不大,正好。”朱由校退后两步,顺手把魏忠贤拉到了身前挡风,“点火。”
徐光启一咬牙,火把凑近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几乎是一眨眼就钻进了火门。
“轰!”
不是“砰”,也不是“咚”。
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
地面猛地跳了一下。
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炮口喷涌而出,像一条火龙。
站在旁边的叶向高,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大锤在后脑勺上抡了一下。紧接着,他觉得头顶一凉。
那顶乌纱帽,被气浪掀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吧唧一声掉在烂泥地里。
再看远处。
那三层牛皮盾不见了。
中间那堵土墙上,多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响,张之极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裤裆下面湿了一大片。
这是妖法!
绝对是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