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入海口。
江面上横七竖八停著几百艘商船,这些船既不卸货,也不起锚,就这么卡著咽喉。
船头挂著“苏杭织造”或者各大盐商的旗号,船工们聚在甲板上赌钱,时不时朝岸边吐口痰。
一艘挂著陈家旗号的大沙船上,管事正翘著二郎腿喝茶。
“爷,听说北边的皇帝要派兵来?”一个小厮剥著橘子问道。
管事嗤笑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派兵?走哪条道?运河早就被咱们的沉船堵死了,德州那边的闸口也关了。除非那小皇帝儿给兵马插上翅膀,否则别想进这苏州地界。”
“那要是”
“没有要是。”管事指了指头顶的旗子,“看见没?这是陈家的旗。在这江南地界,这就是天。皇帝?皇帝在紫禁城里那是龙,到了这儿,也就是条泥鳅。”
话音刚落,远处的海平面上突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呜——!
这声音不像运河上的客船那样绵软,透著股海腥味和杀气。
管事皱眉站起身,眯着眼往东边看。
只见灰蒙蒙的海雾里,突然钻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十艘挂著黑色骷髅旗和明军旗帜混搭的福船,破浪而来。
那是郑芝龙的主力战舰。
旗舰甲板上,郑芝龙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红胖袄,手里拎着单筒望远镜。
他不是什么文绉绉的儒将,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这片海上让红毛鬼都头疼的海盗头子。
“皇上说了,这江南的水太浑,得用海水冲一冲。”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秦良玉。
这位年过半百的女将军没穿朝廷发的官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棉甲,手里拄著那根著名的白蜡杆长枪。
“郑将军,前面的船堵路了。”秦良玉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郑芝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堵路?那是他们不知道郑某人的规矩。”
他转身冲著传令兵吼道:“传令下去!所有快船放下,让白杆兵兄弟换船!告诉前面的商船,三通鼓不让路,直接撞沉!”
“是!”
旗舰上旗语挥动。
几百艘吃水浅、速度极快的走舸从大船腹部滑入江水。
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千白杆兵,抛弃了战马和辎重,背着干粮袋和长枪跳上快船。
这些人都是四川山民,没坐过海船,不少人脸色煞白,甚至有人趴在船舷边干呕。
但只要秦良玉的令旗一举,这些人立刻就能把腰杆挺直。
“快!划起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走舸如飞鱼般冲向江口。
那艘陈家的大沙船还在江心横著。
管事看着越来越近的船队,腿肚子开始转筋,但嘴上还硬撑著:“别慌!咱们是运粮船!这是给苏州府送米的!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撞”
咚!咚!咚!
三通鼓罢。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那艘纹丝不动的沙船,从腰间拔出短铳,冲天开了一枪。
“给脸不要脸。”
轰!
旗舰侧舷的红夷大炮喷出一团火光。
这可不是那种吓唬人的空包弹,是一颗足有几十斤重的实心铁球。
炮弹带着呼啸声,精准地砸在沙船的吃水线上。
咔嚓一声巨响。
那艘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大沙船,半边船身直接碎裂,木屑横飞。
江水疯狂灌入,船上的赌桌、茶具连同那个管事,瞬间失去了平衡,滑向江水。
“救命!我是陈家的人!我是”
没人理会他的呼救。
“冲过去!”郑芝龙抽出腰刀,指著前方,“皇上有旨,凡阻拦大军者,视同谋反!不必请旨,就地格杀!”
砰!砰!
紧接着又是几轮炮击。
堵在最前面的几艘商船直接被轰成了碎片。
剩下的船吓疯了,船工们哭爹喊娘地起锚,拼了命地往两岸靠,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江底的冤魂。
原本被堵死的航道,硬生生被火炮轰开了一条血路。
秦良玉站在一艘快船的船头,任由江水溅湿她的战靴。
“郑将军好手段。”
“秦老太君过奖。”郑芝龙站在大船上拱手,声音顺着风传来,“我也就这点水上的本事。上了岸,这把刀还得您来握。”
秦良玉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白杆枪。
“全军听令!逆流而上!换双浆!”
“吼!”
三千白杆兵齐声怒吼,压住了江涛声。
几十艘走舸借着涨潮的水势,像离弦之箭一般插入长江腹地。
沿途的关隘守军原本还在打瞌睡,听到炮声探头一看,只见江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快船。
那船头上插著的“秦”字大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那是白杆兵?!”守备吓得把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不是说他们在通州吗?怎么飞到这儿来了!”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