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手里捏著一份刚从兵部送来的勘合,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是调拨辽东冬衣的批文。
上面密密麻麻盖了八个大印,从职方司到武选司,再到兵部尚书的大印,红彤彤的一片,把字都盖住了。
这批文在兵部衙门里转了半个月,冬衣还在通州库房里发霉。
“魏大伴。”
朱由校把那份勘合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去,把这道旨意发下去。”
朱由校从御案下抽出一卷早已写好的黄绫,“告诉内阁,不用票拟了。告诉兵部,不用审核了。”
“从今天起,辽东前线要粮、要钱、要人,孙承宗直接写折子给朕。”
“只要朕盖了章,东西直接从内承运库出,东厂押运,那个什么职方司,以后别想在粮草上动一根手指头。”
魏忠贤接过圣旨,手有些抖。
这可是把兵部的饭碗给砸了,连锅都端走了。
“皇爷,这旨意一出,外朝怕是要炸锅。”
“炸就炸吧。”朱由校重新拿起刻刀,在一块木料上比划着,“再不炸,孙承宗就要冻死在关外了。”
话音未落,外头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
“皇爷!兵部尚书张鹤鸣大人带着两个侍郎,正在殿外跪着呢!说是说是要死谏!”
朱由校冷笑一声,把刻刀插在木头上。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这兵部的印把子,是不是比辽东的刀还硬。”
片刻后,张鹤鸣迈进暖阁。
这老头头发花白,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一进门就扑通跪下。
“皇上!不可啊!”
张鹤鸣抬起头,老泪纵横,“自古兵马钱粮,皆由兵部核准,户部调拨。这是祖宗家法,是防微杜渐的大计啊!”
“若是废了兵部勘合,前线将领拥兵自重,虚报冒领,朝廷如何辖制?若是武将造反,谁来担责?”
他身后两个侍郎也跟着哭嚎,仿佛大明明天就要亡了。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没叫起。
他招手让魏忠贤把那一摞兵部的积压文书搬过来,堆在张鹤鸣面前。
“张尚书,你看看这个。”
朱由校随手抽出一本,“这是三个月前,戚金要的一千斤火药。兵部驳回了三次,说是只有硫磺,没有硝石,要等。”
他又抽出一本。
“这是秦良玉要的草料。你们驾部司的人说,川马吃不惯北方的草,得从河南调,这一调就是两个月。”
朱由校把奏疏一本本扔在张鹤鸣脸上。
书脊砸在老头的脸上,生疼。
“防微杜渐?我看是雁过拔毛吧。”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张鹤鸣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
“朕查过了。那一千斤火药,被你们兵部的一个主事,倒手卖给了京城的烟花铺子。那批草料,因为没给驾部司孝敬银子,硬生生扣在通州码头烂成了泥。”
张鹤鸣身子一僵,嘴唇哆嗦著:“皇上这这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臣回去一定严查”
“不用查了。”
朱由校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吓人,“那个主事,朕已经让田尔耕剁碎了喂狗。那个驾部司郎中,现在正在西山煤矿背煤。”
“张尚书,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在乾清宫设参谋部吗?”
朱由校指了指地上的文书。
“因为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磨墨盖章。”
“这大明的血,都快被你们这帮人的墨水给吸干了!”
张鹤鸣脸色惨白,还要争辩:“可可无兵部调令,将领私自调兵,那就是叛将!这是乱命啊皇上!”
“叛将?”
朱由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那是他新刻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印信。
他把印信拍在桌上。
“朕是天子,朕让他们打,他们就是王师。朕给他们钱,他们就是朝廷的兵。”
“至于你们兵部。”朱由校挥了挥手,“以后就管管驿站,修修地图。打仗的事,你们不懂,也别掺和。”
“滚出去。”
张鹤鸣是被两个小太监架出去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木匠皇帝,竟然真的把兵权从文官手里硬生生抠了出来,一点面子都没留。
暖阁里清静了。
魏忠贤擦了擦额头的汗:“皇爷,这回张鹤鸣怕是要联络言官上折子了。”
“让他们写。”
朱由校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块从科学院送来的新式算盘,“对了,那些勋贵最近老实吗?”
“回皇爷,那帮侯爷本来听说兵部不管后勤了,都想往运粮队里塞人,想捞点油水。”
魏忠贤说到这,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结果被皇爷派去的那些科学院学生给挡回去了。”
“那些学生一个个跟榆木疙瘩似的,拿着账本,连一两银子的火耗都要算清楚。英国公家的管事想插手,被那个叫宋应星的学生,直接拿算盘珠子砸破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