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魏忠贤躬著身子，手里捧著份礼部的急奏。
“念。”朱由校吹掉刨刃上的铁屑。
“礼部尚书孙慎行奏：秦良玉虽有军功，然身为妇人，依祖制不可走正阳门中道，更不可受天街夸官之礼。妇人带兵已是阴阳颠倒，若再让其于御道扬威，恐伤国朝体统，损皇上圣德。”
魏忠贤念完，眼皮抬了抬，觑著皇上的脸色。
朱由校把刨子扔在桌上，“哐”的一声。
“体统？”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
“苏州那几千颗脑袋落地的时候，怎么没见孙尚书出来讲体统？”
“秦良玉带着白杆兵在浑河血战，全家死绝的时候，这帮读书人在哪？”
朱由校转过身，指著魏忠贤。
“传朕口谕给孙慎行。”
“秦良玉这次进京，朕不仅要让她走正阳门，还要大开中门。”
“要是礼部觉得这地砖女人踩不得，那就让他们去把地砖刨了，自己趴在那儿给秦良玉垫脚。”
魏忠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奴婢这就去，保管把这话传得一个字不差。”
正阳门外，寒风卷著黄沙。
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都伸长脖子往城外看。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没有鲜亮旗帜，也没有整齐鼓乐。一支队伍出现在视线尽头，看着有些惨，衣甲残破，不少人的棉甲里露出黑棉絮，头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但他们走得很稳，每一步踩下去，地皮都跟着颤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色老马，马上坐着个妇人。
秦良玉没穿朝廷赐的蟒袍，身上是一套修补过的山文甲，暗红披风在风中翻卷。
马鞍旁边挂著一串东西，是从苏州教匪和贪官脑袋上摘下来的铜牌印信，随着马身起伏，撞得叮当作响，比戏台上的锣鼓更刺耳。我的书城 首发
队伍即将踏上天街时，一群蓝衫国子监生横在了路中间。
“站住！”
领头的监生拦在路中央，涨红著脸张开双臂。
“此乃天子御道，圣人教化之地！尔等武夫妇孺，一身血气，岂能冲撞？”
秦良玉勒住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只有她马腿高的书生。
“让开。”秦良玉的声音沙哑粗粝。
“不可！”监生梗著脖子，“学生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大明礼法！今日你若想过去，除非从学生尸体上踏过”
秦良玉没等他说完，手里的白杆枪一抖，枪杆带着风声扫了出去。
砰！
那个监生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横著飞了出去，一头扎进路边的泥水沟里。
剩下的书生都傻了眼。
“还有谁想守礼法？”秦良玉单手提枪，枪尖指着地面。
没人敢吭声。这帮人平日里骂起阉党来唾沫横飞，可真面对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才，腿肚子都在转筋。
“走。”
秦良玉双腿一夹马腹，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挡路的书生连滚带爬地让到两边。
正阳门城楼上，朱由校穿着一身金甲，手扶垛口，看着下面。
“打得好。”
他拍了拍青砖。
“田尔耕。”
“臣在。”
“去查查刚才挡路那是谁家的子弟，”朱由校指了指下面还在泥水里扑腾的监生，“革去功名，发配到秦良玉军中去喂马。让他看看，他嘴里的妇孺是怎么杀敌的。”
队伍穿过正阳门，直抵午门广场。
秦良玉翻身下马，动作利索，没有半点老态。三千白杆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轰然作响。
“臣，秦良玉，奉旨讨贼归来。”
秦良玉双手抱拳，就要行跪拜大礼。
一双明黄龙靴停在她面前。
朱由校快步走下御阶，没让太监搀扶，直接伸出双手，托住了秦良玉的手臂。
“姨母，免礼。”
这两个字一出，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皇上叫什么？姨母？
这可是万乘之尊，竟然管一个土司妇人叫姨母？
礼部尚书孙慎行当场就要晕过去，被旁边的侍郎一把掐住人中。
秦良玉也愣住了，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那双眼睛里不见嫌弃与算计，透著一股热乎劲。
“皇上折煞老身了。”秦良玉眼眶发红，手有些抖，“臣乃边陲蛮妇，当不起”
“当得起。”
朱由校抓着她粗糙的手，用力握了握。
“姨母一生忠勇，为大明劳苦功高。大明的男人死绝了，让你一个女人顶在前面。”
朱由校转过身，拉着秦良玉的手，面向百官。
“这声姨母，朕叫得心安。你们听得刺耳，那是你们心里有愧。”
他松开手，从魏忠贤端的托盘里拿起一方金印，印纽是一只蹲伏的白虎。